第756章 大儒的仁与卫渊的律
陈盛肃然领命,快步离去安排。
卫渊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站在盐库崩塌的大门阴影里,看着那些被烈日晒得发烫的盐袋,又望了望南方水汽氤氲的天际线。
更大的“道理”
,从来不在嘴上,而在人心向背的秤杆上,在律法条文落地时那一声声或清脆或沉闷的回响里。
他知道,盐价平复之日,便是另一场风暴汇聚之时。
那风暴的风眼,不在江北,而在江南人心深处,在那些被《白鹭律》的锋芒刺痛、又被卫渊展现的“奇迹”
所震撼的士子与大儒们的颅腔之内。
他预判得不错。
当他率轻骑返回江宁,尚未入城,便接到急报:北方清流领袖,当代大儒崔明,已至江宁。
此刻,正率领从各地闻风而来的数百名学子,身着素色深衣,跪于“律血碑林”
之前。
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一片死寂的跪伏。
数百人如同一片突然降临的、青灰色的礁石,沉默地横亘在象征着《白鹭律》权威与血腥的碑林入口。
阳光炽烈,照在他们低垂的头颅和微微起伏的脊背上,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属于文人风骨的悲怆与执拗。
崔明跪在最前。
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近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更衬得他身形瘦削,却挺直如松。
他没有抬头看逐渐靠近的卫渊马队,只是双手扶膝,闭目凝神,仿佛在与碑林中那些血色铭文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马蹄声停在十丈之外。
卫渊翻身下马,示意亲兵留在原地,独自一人,步行穿过那片由学子身体构成的“人阵”
,走向崔明。
靴底踏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
他在崔明面前三步处站定。
崔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清亮的眼睛,沉淀着数十年的经史涵养,此刻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缓缓抬头,目光如锥,刺向卫渊。
“卫统帅。”
崔明开口,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传遍寂静的碑林前,“老朽崔明,携后学三百七十一人,自北而来,只为问统帅一句:《白鹭律》条分缕析,刑赏分明,固然可称‘治器’。
然,圣人治世,首重‘仁’字!
律法森严,可止奸恶,亦能寒天下士子之心!
以严刑峻法代仁恕之道,以冰冷条文驱温情教化,长此以往,人将不人,国将不国!
统帅就不怕……遭天谴吗?!”
最后三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苍老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身后数百学子齐齐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咚”
声,汇成一股悲愤的声浪。
风吹过碑林,卷起细微的沙尘,拂过那些镌刻着《白鹭律》具体条款与血色案例的碑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卫渊静静地看着崔明,看着他眼中那份属于传统士大夫的、近乎殉道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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