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葵林故事上(第8页)
但这些故事,结尾都是一样,千篇一律。
诗情在那儿注定无所作为,那是一片沙漠,或一眼枯井,如此而已,不给想象力留出任何空间。
那儿不再浪漫,那儿真实、坚固,无边的沙砾或者高高的井壁而已。
从古至今,对于叛徒,世界没有第二种态度,对叛徒的归宿不给予第二种想象。
一个叛徒,如果不死,如果活着,除了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之外没有第二种后果。
人们一致认为,叛徒比敌人更可怕,更可憎恶,叛变是最可耻最可鄙视的行为。
对此,全人类的意见难得地一致。
自从我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我日复一日地看它,一天又一天地走向它,试图接近它,谛听它的深处,但除去对叛徒的看法,迄今我没有发现再有什么事可以使全人类的意见如此统一。
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持不同意见者,包括叛徒本人。
所以,葵林深处那个女人的故事,不可能有第二种继续。
就在她激情满怀,在葵林里说着跑着喊着伸开双臂兴风作浪之时,她已经死了。
即便她不被敌人杀死,也不被“自己人”
除掉,她也已经死了,在未来的时间里她只是一个叛徒,一个可憎可恶可耻的符号,一种使英雄豪杰志士仁人得以显现的背景比照。
未来的时间对于她,只是一场漫长的弥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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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审问她,严刑拷打她,必然如此。
听起来简单,但那不是电影中的模仿,是实实在在无止无休的折磨。
无所不用其极的刑法,不让你死只让你受的刑法,让你死去活来,让你天赋的神经仅仅为疼痛而存在。
刑法间歇之时,进化了亿万年的血肉细胞尽职尽责地自我修复,可怜的神经却知道那不过是为又一次疼痛做的准备。
疼痛和恐惧证明你活着,而活着,只是疼痛只是恐惧,只是疼痛和恐惧交替连成的时间。
各种刑法,我不想(也不能)一一罗列,但那些可恶又可怕的东西在人类的史料中都有记载,可以去想像(人类在这方面的想象力肯定超过他们的承受力,因为这想象力是以承受力所不及为快意的),可以想象自己身历其一种或几种,尤其应该想象它的无休无止……
也许,敌人还要当众剥光她的衣裳,让她在众人面前一丝不挂,让各种贪婪的眼睛猥亵她青春勃发的骨肉。
但这已不值一提,这与其他刑法相比并无特殊之处。
猥亵如果不是经由勾引而是经由暴力,其实就只有猥亵者而没有被猥亵者,只有羞辱者而没有被羞辱者。
也许,狱卒们在长官的指使下会轮奸她?也许会的。
但她无力反抗无法表达自己的意志,在她,已经没有了责任。
她甚至没有特殊的恐惧,心已僵死心已麻木,只有皮肉的疼痛,那疼痛不见得比其他刑法更残酷。
她不知道他们都是谁,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差别,甚至辨认不出周围的嘈杂到底是什么声音,身体颠簸、颠簸……她感到仿佛是在空茫而冷彻骨髓的大海上漂流……所以对于她,贞操并没有被触动。
暴行千篇一律。
罪恶的想象力在其极端,必定千篇一律。
(未来,我想只是在未来她成为叛徒之后,在生命漫长的弥留中,她才知道更为残酷的惩罚是什么。
)
在千篇一律的暴行中,只有一件独特的事值得记住:她在昏迷之前感到,有一个人没有走近她,有一个狱卒没有参加进来,有个身影在众人狂暴之际默然离开。
她在昏迷之前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先是闭上,然后挤出人群,在扭歪的脸、赤裸的胳膊、腿、流汗的脊背,和狂呼怪叫之间挤开一条缝隙,消失不见。
(这使我想到几十年后,少年Z双唇紧闭,不声不响地走出山呼海啸般狂热的人群时的情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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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她确实有过一段英勇不屈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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