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昨天(第2页)
母亲吃惊地看他。
“女儿说,可我们没带游泳衣呀!
你说这儿没有别人我们怕什么呢?你说就让风吹吹我们的屁股吧,让月光看看我们的身体。
可是女儿大了你说,你就让她自己到那边去。
我们跳进水里,我们在水里游,水有些凉,可我们的身体很热我们就很想,很想亲热……可是你说别,你说这怎么行,女儿大了她已经懂事了。
可我还是想,我那时多么想有你呀,在那山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贴紧你温热的身体不让你走开,想进到你的身体里去不再离开,可是你不来,可是你不来……你说女儿已经懂事了,她就在那边不远……”
“可那是昨天吗?”
母亲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啊,就在昨天。
我们听着林涛,我和你,我们看着月色,感觉到无处不在的风……我说你看看你自己,从水中,从月光里,看看你是多么动人,你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风里你是多么自由。
我说你来呀,你来呀贴贴我的身体你看看他是多么焦灼滚烫,他这么盼你你怎么不来呢?这水塘都要被他的焦灼滚烫煮开啦这样的时候怎么能不做爱呢?可是,你没来,你说女儿已经长大了,你说女儿就在那边她已经懂事了……”
F医生说,这在医学上称为“近期记忆丧失”
。
但通常,F医生说,这样的人“远期记忆”
却保留。
父亲顾自说着:“可是女儿她懂什么呢?不,其实她根本不懂。
否则,她怎么能把那个男孩儿给她的情书交到革委会去,她怎么能那样干?她不懂,那是一个男人最最诚实的时候,那是诗,是他最纯洁的心愿,那也是一个人最容易受伤害的时候呀!
女儿她说‘只要他改了他就还是个好孩子’,可那个男孩儿你要他改掉什么呢?性还是爱?不,他能改掉的只有诚实,只有对人的信任,只有对人间的热忱。
女儿她还什么都不懂呀,那个男孩儿也许因此要在心里留下一片永远也消散不了的黑暗,也许别人永远要说起这件事,用这件事来羞辱他……唉唉,为什么,为什么性竟会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为什么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渴望与坦诚,竟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那些人怎么会想到要把一个少年的诗一般的情书贴到墙上去呢?他们想干吗?想达到什么呢……”
母亲忍着眼泪,把眼泪慢慢地吸收回去,吸收进心里。
“你再想想,”
母亲说,“你也许是偶然记糊涂了,那怎么会是昨天呢?”
父亲顾自说着:“我独自在那山里,一年又一年我看着野兽的团聚,看见狼的家园,看见水鸟谈情说爱,看见雄鹿和雌鹿们的婚礼。
每年秋天,山林里寂静又灿烂,它们聚拢来,它们为生存奔波了一整年现在它们走进久已盼望的欢乐,在草地上在溪水边炫耀它们的力量和美丽,炫耀它们的性感倾诉它们的思念,毫不掩饰它们的倾慕之情和难耐的渴望,随心所欲地追逐、角斗、号叫、拜倒,恭敬而忘死地交合,虔诚而且自豪……唯独没有羞辱。
坦荡而平安,没有羞辱。
在它们那儿我看见从来没有羞辱,在阳光下和月光里坦荡地表达它们天赋的欲望,在天地之间卖弄风情,迷狂地拥有和给予,交合,交合……掏干了自己全都交给梦想,在那样的秋天里它们醉生梦死,啊,那时我才发现‘醉生梦死’其实是多么美丽的境界……我远远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轰轰烈烈地享乐,自由自在地纪念自己的生命,我远远地看着它们不觉得我有什么不礼貌,毫无猥琐,我满怀敬意,它们似乎也是这样认为,它们不相信世上有‘羞辱’二字,它们更不会想到这美丽的情怀在人间的尴尬处境,它们,这些纯真的造物,还没有被逐出伊甸园……”
“可是你说‘一年又一年’,你是说‘每年秋天’,”
母亲提醒他,“那怎么会是昨天呢?”
父亲不理睬,顾自说着:“不,女儿她还不懂。
可是你也不来。
你说了要来可是你没来。
我等了很久,那山大极了我走不出去,山里很静,除了我那儿没人。
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月亮又升起来,可是你没来。
你说了昨天要来可是你没来……”
母亲说:“我去了,可是我没见到你。
是他们不让我见你。
可是我去了,我真的是去了,只是你没有见到我。”
父亲顾自说着:“那月光真好,可是你不来,不来跟我亲热。
你在水里游,像一只白色的鸟在飞,那样子又自由又放荡,可是离我很远,我摸不到,那样子又美妙又残酷,我游过去可是你又游开,我游过去可是你又不在那儿了,依然离我很远,总是那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