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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昨天(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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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提醒你,你也在挖苦,你也在傲视别人。”

“哦,真的,这可是怎么回事呀?而且将来,不不不,也许就是现在,正有一个人把你我都写进一本书里去,把你我都彻底地挖苦和嘲讽一通以显示他的圣洁。

多有意思呀你不觉得吗?你说,我们不应该预先也给这个写书的家伙来一点儿嘲讽吗?”

“这种时候我希望你严肃点儿,”

我在那黎明中喊,“直接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O?”

“对我来说其实非常简单,”

WR说,“我只是想,怎么才能,不把任何人,尤其是不把那个看见皇帝光着屁股的孩子,送到世界的隔壁去。

其他的事都随它去吧,我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骂名都可以承担,单是不怕死那不过是一首诗还是让L去写吧……”

“这么说你才是一个圣洁的人,对吗?”

“你又说错了。

告诉你,我很快就要结婚了。”

“谁?”

“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很快就要在圣洁的人们中间传开了,然后遗臭万年。”

“你爱她?”

“我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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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O一样,不知道WR的昨天。

但是多年之中我听说过一些关于犯人的故事。

我听到这些故事,总感到那里面就有WR,或者,那就是WR。

古往今来关于囚徒的故事,在我的记忆里形成WR的昨天。

我听说过一个人初到监狱就被同牢房的犯人打断锁骨的故事。

那是一个起因于尿桶的故事。

一间窄小的牢房住八个人,八个人共用一只尿桶,一天到晚那尿桶挥发着让人睁不开眼的气味。

挨着尿桶的位置永远是新来者的位置,这是犯人们自己的法律。

新来者似乎给寂寞的牢房带来了娱乐的机会,老犯人们把百分之九十五的尿撒在桶里,其余的故意撒在桶外,以便欣赏新来者敢怒而不敢言的动人情景。

但是这个新来者却不但敢怒而且敢言——这也很好或者更好,这不见得不是枯燥的时间里一个改善口味的良机,七个人立刻向他围拢过来,脸上挂着兴奋的微笑,那样子就像百无聊赖的孩子发现了一只新颖的玩具……平素的屈辱蓄积成现在的发泄,以往的压抑变成了此刻的手痒难耐,十四只老拳不由分说兜头盖脸朝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打来,很快就把他的锁骨大致变成了三块。

我感到这个新来者有一双天真而惊奇的眼睛,他就是WR,他倒在墙角里嘴上都是血,但浑身的疼痛并不如眼睛里的惶惑更为剧烈……

我听人说起过牢房里关于床位的故事,那其实是关于地位和权力的故事。

牢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紧挨窗口的地方是八个床位中最舒适的床位,离尿桶最远,白天可以照到太阳,晚上可以望见星星,有新鲜的微风最先从那儿吹来,那是八个人中“头儿”

的床位。

当然,这个床位的意义主要不在于舒适,(到底它能够舒适到哪儿去呢?)而在于对比其他七个床位的微弱优越,但这点儿可怜的差别一样可以标明尊卑贵贱,一样可以启用为权力和服从的象征——谁占据了那个床位,谁就可以在看守之外颁布这间牢房里的法令。

也许它最美妙的意义还在于:谁占据那个床位并不由看守决定,而要由囚徒们认可。

看守的决定在这个故事里是一句废话,除非看守永远看守着他的决定。

看守可以惩罚那个“头儿”

,但无法罢免那个“头儿”

,久而久之看守也就不去自寻烦恼。

看守的命令于此遭到轻蔑这里面带着反抗的快慰,同时,囚徒们的意志得以实现这里面包含着自由的骄傲。

但是,要得到那个位置,靠什么呢?我听说在某个犯人到来之前,主要靠的是拳头,是亡命之下的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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