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纪念我的老师王玉田
“史铁生作品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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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号那天,我甚至没有见到他。
老同学们推选我给他献花,我捧着花,把轮椅摇到最近舞台的角落里。
然后就听人说他来了,但当我回头朝他的座位上张望时,他已经倒下去了。
他曾经这样倒下去不知有多少回了,每一回他都能挣扎着起来,回到他所热爱的学生和音乐中间。
因此全场几百双眼睛都注视着他倒下去的地方,几百颗心在为他祈祷,期待着他再一次起来。
可是,离音乐会开始还有几分钟,他的心弦已经弹断了,这一次他终于没能起来。
唯一可以让他的学生和他的朋友们稍感宽慰的是:他毕竟是走进了那座最高贵的音乐的殿堂,感受到了满场庄严热烈的气氛。
舞台上的横幅是“王玉田从教三十五周年作品音乐会”
——他自己看见了吗?他应该看见了,同学们互相说,他肯定看见了。
主持人走上台时,他在急救车上。
他的心魂恋恋不去之际,又一代孩子们唱响了他的歌,恰似我们当年。
纯洁、高尚、爱和奉献,是他的音乐永恒的主题;海浪、白帆、美和创造,是我们从小由他那儿得来的憧憬;祖国、责任、不屈和信心,是他留给我们永远的遗产。
我只上过两年中学,两年的班主任都是他——王玉田老师。
那时他二十八九岁,才华初露,已有一些音乐作品问世。
我记得他把冼星海、聂耳、格林卡和贝多芬的画像挂在他的音乐教室,挂在那架陈旧的钢琴两侧;我记得在我们入学第一天的晚会上,他弹着琴为我们唱歌;我记得他常常在晚饭后和晚自习前的那段时间,在教学楼前操练他的乐队,满校园里都飞扬起蓬勃的激情和欢乐;我记得他自编自导了一出大型音乐舞蹈史诗,暑假里到中央台去录音,我因为嗓子变得早而不能参加,难过了很久。
他的夫人、我们的语文老师董玉英,那时可能还要年轻些,快乐、奔放,而且非常漂亮(她的腿有一点儿残疾,常令大家觉得上帝也有错误);我记得有一次她在为我们读一篇课文的时候哭了,课堂上于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记得那时他们的小女儿才出生不久,我们围在那个小女孩四周,真心地想:一群大孩子应该给老师一点儿什么帮助?那时我们十三岁。
有一天听说,医生讲,王老师很可能活不过三十岁,他有心脏病,很麻烦的一种心脏病。
女生们传达这一消息时的语气甚至有些绝望。
大家惊讶一会儿,担忧几天,见王老师并不比谁走得慢也并不比谁笑得少,相信那不过是医生的危言耸听,便不放在心上。
要命的是,王老师也没有把这病放在心上,他更喜欢大家认为那是医生的危言耸听。
每天,照旧是我们还没有起床他就来了,我们已经做梦了他才走。
董老师也是这样。
现在我有时想,那时他们的女儿必是在幼儿园、整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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