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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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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作品全编(..)”

等有一天我们这伙人真都老了,七十,八十甚至九十岁,白发苍苍还拄了拐棍儿,世界归根结底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已经是(夏令时)傍晚七八点钟的太阳,即便到那时候,如果陌路相逢我们仍会因为都是“老三届”

而“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么不管在哪儿,咱们找一块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再说那地方也清静。

“您哪届?”

“六六。

您呢?”

(当年是用“你”

,那时都说“您”

了,由此见出时间的作用。

)“我六八。”

“初六八高六八?”

“老高一。”

“那您大我一岁,我老初三。”

倘此时有一对青年经过近旁,小伙子有可能拉起姑娘快走,疑心这俩老家伙念的什么咒语。

“那时候您去了哪儿?”

“云南(或者东北、内蒙、山西)。

您呢?”

“陕北,延安。”

这就行了,我们大半的身世就都相互了然。

这永远是我们之间最亲切的问候和最有效的沟通方式,是我们这代人的专利。

六六、六七、六八,已经是多么遥远了的年代。

要是那一对青年学过历史,他们有可能忽然明白那不是咒语,那是二十世纪中极不平常的几年,并且想起考试时他们背诵过几个拗口的词句:插队,知青,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如果他们恰恰是钻研史学的,如果他们走来,如同发现了活化石那样地发现了我们,我想我们不会介意,历史还要走下去,我们除了不想阻碍它之外,正巧还想为“归根结底不是我们的”

的世界有一点儿用处。

我们能说点儿什么呢?上得了正史的想必都已上了正史。

几十年前的喜怒哀乐和几百几千年前的喜怒哀乐一样,都根据当代人的喜怒哀乐为想象罢了。

我们可以讲一点儿单凭想象力所无法触及的野史。

比如,要是正史上写“千百万知识青年满怀革命豪情奔赴农村、边疆”

,您信它一半足够了,记此正史的人必是带了情绪。

我记得清楚,一九六八年末的一天,我们学校专门从外校请来一位工宣队长,为我们做动员报告,据说该人在“上山下乡的动员工作”

上很有成就。

他上得台来先是说:“谁要捣乱,我们拿他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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