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
“史铁生作品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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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代后记
从小我就熟读了贺敬之的一句诗:“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
谁想到,我现在要想回延安,真是只有靠做梦了。
不过,我没有在梦中搂定过宝塔山,“清平湾”
属延安地区,但离延安城还有一百多里地。
我总是梦见那开阔的天空,黄褐色的高原,血红色的落日里飘着悠长的吆牛声。
有一个梦,我做了好几次: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变成了一头牛……我知道,假如我的腿没有瘫痪,我也不会永远留在“清平湾”
;假如我的腿现在好了,我也不会永远回到“清平湾”
去。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个矛盾解释得圆满。
说是写作者惯有的虚伪吧?但我想念那儿,是真的。
而且我发现,很多曾经插过队的人,也都是真心地想念他们的“清平湾”
。
有位读者问我,为什么我十年之后才想起写那段生活?而且至今记得那么清楚,是不是当时就记录下了许多素材,预备日后写小说?不是。
其实,我当时去过一次北京动物园,想跟饲养野牛的人说说,能不能想个办法来改良我们村里耕牛的品种。
我的胆量到此为止,我那时没想过要当作者。
我们那时的插队,和后来的插队还不一样;后来的插队都更像是去体验生活,而我们那时真是感到要在农村安排一生的日子了——起码开始的两年是这样。
现在想来,这倒使后来的写作得益匪浅。
我相信,体验生活和生活体验是两回事。
抱着写一篇什么的目的去搜集材料,和于生活中有了许多感想而要写点什么,两者的效果常常相距很远。
从心中流出来的东西可能更好些。
因病回京后,我才第一次做了写小说的梦。
插过队的人想写作,大概最先都是想写插队,我也没有等到十年后。
我试了好几次,想写一个插队的故事。
那时对写小说的理解就是这样:写一个悬念迭起、感人泪下的故事。
我编排了很久,设计了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安排了诸葛亮式的人物、张飞式的人物。
结果均归失败。
插过队的人看了,怀疑我是否插过队;没插过队的人看了,只是从我应该有点事做这一方面来鼓励我,却丝毫不被我的“作品”
所感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此效果,感觉跟上吊差不多。
幸亏我会找辙,我认为我虽有插队生活,但不走运——我的插队生活偏偏不是那种适合于写作的插队生活。
世界上的生活似乎分两种,一种是只能够过一过的生活,另一种才能写。
写成小说的希望一时渺茫。
可是,那些艰苦而欢乐的插队生活却总是萦绕在我心中,和没有插过队的朋友说一说,觉得骄傲、兴奋;和插过队的朋友一起回忆回忆,感到亲切、快慰。
我发现,倒是每每说起那些散碎的往事,所有人都听得入神、感动;说的人不愿意闭嘴,听的人不愿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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