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给雨後
“史铁生作品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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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兄:
你好!
把你的诗读了几遍,才读出味道。
无论读什么,我很容易受当时的环境和心情的影响。
心乱时读诗,甚至完全找不到节奏。
我感觉除了第一首,其余几首都很好。
就开诚布公地说说我的想法吧。
第一首,无论是情是思,我感觉都有些陈旧。
陈旧不等于不好,但陈旧不利于诗。
诗,要求独具。
比如标题——“今晚我将抛弃所有委婉的词句”
,可读下来的感觉却是,恰恰没有抛弃你要抛弃的东西。
任何久经公认的好情思,都容易流俗为“委婉的词句”
。
其余几首所以都好,恰是反证。
至此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爱情何以是永恒的主题?就因为爱情永远是不确定的情思,有多少真切的情感,便有多少独具的思绪。
而同情却难于多样。
比如说,不管是怎样的爱情,人们都可能对它说三道四,谁会对同情指指点点呢?同情和怜悯,无疑都是美好的情怀,但正因其确定无疑,所以难入艺术。
你一直说诗不重内容,根本在形式美。
当然了,没有形式又何必叫诗呢?形式不美,诗可好在哪儿呢?一篇再深刻的论文,一篇再感人的散文,也还是论文和散文。
诗更像音乐,并没有确定的主题,而是灵机一动间的造化,雾里看花般的感慨,是“致虚极,守静笃”
之后的情感奔流,甚或觉知的瞬间爆炸。
诗当然不等于思想,但它离不开思想;大师之大,既在其通灵的本性,也在其深厚的思想。
所谓思想,绝不等同于政治和哲学,真正思想都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
连哲学家们都承认诗大于哲,就因为哲是剖析的,诗是全息的。
我这人是偏哲的,所以不大敢写诗。
近年来成长出一个优点,就是一切随他去吧:天让我是啥我就是啥,我是啥都是天让我是。
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才敢写了几首“诗”
,自知不会太好。
这是题外话,再对你的几首好诗说一点毫无把握的想法:你的语言,看得出是有意地古朴,但似乎不必太看重语法。
有时候,病句会显出特别的鲜活,半半落落的话倒能够增添动感。
古朴的句型符合你的绅士趣味,若再点缀些新潮的语式,或更有张力。
还有,你那么不在意韵脚吗?不是说刻意押韵,但恰当的韵脚会不会更利于节奏?
说真的,我从未钻研过诗(其实什么也没钻研过),不过是老同学老朋友,想什么说什么吧。
我特别记得徐悲鸿有副对联:“独执偏见,一意孤行”
,想必会符合你。
我现在用三副对联来要求我的言行。
第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第二,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演戏。
第三就是这副:独执偏见,一意孤行。
铁生
2010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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