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母亲(第12页)
“不,不远,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它了。”
Z自己走一阵,爷爷抱着他走一阵。
街上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牌匾分明旗幌招展。
铁匠铺的炉火刚刚点燃,呼哒呼哒的风箱声催起一股股煤烟。
粉房(或是酱房、豆腐房)里的驴高一阵低一阵地叫,走街串巷的小贩长一声短一声地喊。
Z问:“还远吗?”
爷爷说:“不远了,这不都到城边了?”
Z再自己走一阵,爷爷又背上他走一阵。
“您累了吗爷爷?”
爷爷吸吸鼻子说:“你闻见了没有,向日葵的香味儿?”
Z说:“您都出汗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
爷爷说:“对,要学会自己走。”
爷爷说:“多大的香味儿呀,刮风似的,你还没闻见?”
Z使劲吸着鼻子说:“哪儿呀?在哪儿呀?”
爷爷笑笑,说:“别着急,你慢慢儿就会分辨这香味儿了。”
后来还是爷爷背起Z,出了城,又走了一会儿,然后爬上一道小山冈,小山冈上全是树林,再穿过树林。
忽然孙子在爷爷的背上闻到了那种香味儿,正像爷爷说的那样,刮风似的扑来,一团团,一阵阵,终于分不出界线也分不出方向,把人吸引进去把人吞没在里面。
紧跟着,他看见了漫山遍野金黄耀眼的葵花。
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灿烂的花朵顺着地势铺流漫溢,顺着山势起伏摇荡,四面八方都连接起碧透的天空。
爷爷说:“看吧,这才是咱们的老家。”
爷爷让Z从他的背上下来,爷孙俩并排坐在小山冈的边缘。
“看看吧,”
爷爷说,“这下你知道它们的香味儿了吧?这下你才能说你见过向日葵了呢。”
Z幼小的心确实让那处境震动了,他张着嘴直着眼睛一声不响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谁也说不清他是激动还是恐惧。
那海一样山一样如浪如风无边无际的黄花,开得朴素、明朗、安逸却又疯狂。
(我常窃想,画家Z他为什么不去画这些辉煌狂放的葵花,而总是要画那根孤寂飘蓬的羽毛呢?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疑问。
也许答案会像命运一样复杂。
)爷爷说:“咱们的老家就在那儿,咱们的村子就在那儿,它让葵花挡着呢,它就藏在这葵林里。”
爷爷说:“等到秋天,葵花都收了,你站在这儿就能看见咱们的村子。”
爷爷说:“咱们祖祖代代都住在那儿,就种这葵花为生,我正打算再搬回到村子里去呢。”
爷爷问Z:“你愿意吗?你看这儿好不好?”
Z什么都不说,从一见到这铺天盖地的葵花他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直到爷爷又抱起他走进向日葵林里去时,Z仍然连大气都不敢出。
向日葵林里很热,没有风,有一条曲曲弯弯的路。
那路很窄,看似也很短,随着你不断往前走它才不断地出现。
硕大的葵叶密密层层不时刮痛了Z的脸。
爷爷却揪一片叶子贴在鼻下细细地闻,爷爷揪那叶子时花蕊便洒落下来,就像雨。
到处都听见吱吱唧唧嗡嗡嘤嘤的声音,各种虫鸣,听不到边。
就在这时男孩儿看见了叔叔。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男孩儿和爷爷的眼前,他穿了一身旧军装,他又高又大,他长得确实很魁伟很英武,但他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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