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往事随风上
我八岁那年的清明节,天是那种要下雨又没下的灰白,一层层的云压得很低,贴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头。
风不大,但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刚冒头的青草味儿。
父母在广东的厂子里,过年都没回来,说车票贵,活儿紧。
所以上坟的事,自然落到了爷爷奶奶和我身上。
奶奶一大早就起来了,在灶间忙活。
蒸好的白面馒头,点上红点;煮得颤巍巍的方块肉;一条不大的鱼,眼睛还蒙着层灰白的翳。
爷爷蹲在门槛外头,“嚯嚯”
地磨那把砍柴刀,其实上坟用不着刀,但他每年都磨,好像磨亮了,就能斩断些什么。
我帮着奶奶把黄表纸折成元宝的形状,手指染上暗淡的金色。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一明一灭,映着奶奶满是皱纹的脸,忽而慈和,忽而又有些说不出的阴郁。
“到了山上,跟紧些,别瞎跑。”
奶奶往篮子里放香烛,头也不抬地叮嘱,“看见啥不该看的,也别吱声,闭上眼。”
我“嗯”
了一声,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
山我常去,除了树就是草,能有啥不该看的?
路是真难走。
我们村子小,坟山却在很深的后山坳里。
所谓的路,不过是人脚踩出来的泥径,被雨水冲得沟沟坎坎。
两边的草长得疯,带着湿气,扫在裤腿上,冰凉一片。
树林子密得很,老松树、杂木,遮天蔽日的,越往里走,天色越暗,不像清晨,倒像傍晚。
空气里有腐烂树李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陈年香料又混着尘土的气息——后来我知道,那是常年飘散的纸灰和香火味。
爷爷走在最前面,背着装满祭品的竹篓,腰板挺得直,脚步也稳。
奶奶牵着我,她的手干瘦,却很有力,手心有点潮。
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四周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高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到了一个拐弯的地方。
路在这里急急地扭了一下,绕向一面长满青苔的陡坡。
坡下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就在要拐过去的时候,爷爷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原地。
他极快地回身,那只满是老茧、沾着泥污的大手,一下子罩在我的眼睛上。
力气很大,按得我眼眶生疼。
“别看!”
他喝道。
那声音我从来没见过,又干又涩,绷得紧紧的,里头藏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恐惧,像一根拉到极限马上要崩断的弦。
越是让别看,小孩儿那股别扭劲儿就越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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