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乡趣
十岁那年的秋天,山里冷得特别早,落李还没黄透就被霜打蔫了。
表妹阿秀病了整整七天,吃什么吐什么,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整夜整夜地说胡话。
镇上的医生来看过,摇摇头,开了点退烧药就走了。
村里老一辈的人窃窃私语,都说阿秀这是被“东西”
缠上了。
第七天黄昏,外婆终于下定决心。
她站在堂屋的神龛前,对着祖先牌位点了三炷香,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上升,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今晚送鬼。”
她说,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波澜。
我缩在门框边,心脏砰砰直跳。
外婆转过头来看我:“二娃,你点火把。”
我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十四岁的表哥大山从灶房走出来,肩上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熟鸡、米饭、一小壶酒和几碟素菜。
他脸色苍白,但还是朝我点了点头。
天完全黑下来时,我们出发了。
没有月亮。
这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事。
往常就算月亮再细,山里总会有那么一点银辉,可今晚的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绒布,沉沉地压下来,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风不大,但钻过光秃秃的树梢时,会发出一种拉长了的呜咽声,时断时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
我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
松木裹着浸了桐油的布条,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跳动,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脚下乱成一团。
这团光是我们唯一的光源,它勉强照亮前方三四步的小路,路边的杂草和灌木却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黑得像是实心的。
外婆走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一手提着小竹篮,里面是香烛纸钱,另一只手捏着一叠黄表纸。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就停下来,抽出一张纸钱,蹲下身,用火柴点燃,看着那小小的火苗把纸钱舔成蜷曲的黑灰。
纸灰不肯立刻散去,而是在她脚边盘旋一阵,才被风吹进黑暗里。
“烧路钱,”
她低声说,不知是对我们还是对自己,“给拦路的,讨生活的,买条路走。”
大山表哥跟在外婆后面,背着那个装供品的竹篮。
他平时是村里胆子最大的孩子,敢一个人进深山捡柴,这会儿却缩着脖子,眼睛左右乱瞟,呼吸声又粗又重。
我回头看他时,他正好也看我,火光映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我们出了村口,沿着那条被无数人踩实了的小土路往西走。
西边是莽莽苍苍的老山林,白天看都觉得阴森,晚上更是没人愿意靠近。
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子在黑暗里像一排排竖起的、细小的墓碑。
远处的山峦是更浓重的黑影,层层叠叠,仿佛随时会倒塌下来。
烧了第七张还是第八张纸钱后,风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呜咽,里面开始夹杂着别的声音。
很轻,很飘忽,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又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脚在地上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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