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离别
那一年,我七岁,春天刚刚把柳絮吹得满村飘白,奶奶就像一片最轻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土里。
她走得很安静,在一个下着绵绵雨的午后,倚着旧藤椅,手里还握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大人们说,这是福气,没病没痛。
可对我来说,那个总是从打了补丁的围裙口袋里变出烤红薯、会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抚摸我头顶的奶奶,再也不会在灶膛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给我讲那些山精野怪的老故事了。
我们住在赣北一个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小村落,村口有条不知疲倦的小河,日夜唱着潺潺的歌。
奶奶就葬在河对岸的山坡上,那儿有一片小小的家族坟地,紧挨着一片茂密的杉木林。
每天清晨,薄雾会从河面升起,慢慢漫过坟头,像是给沉睡的人盖上一床湿漉漉的纱被。
奶奶走后,家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块最重要的基石,虽然日子还在继续,但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看不见的、凉津津的东西。
爷爷的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对着院角那棵老梨树抽烟,一袋接着一袋,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透过层层叠叠的梨花,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梨树是奶奶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开得一片惨白。
春耕最忙的时候到了,漫山遍野的梯田需要灌水、翻耕、插秧,活计追着人脚后跟跑。
那天,天色还没完全暗透,西边山顶还剩着一抹挣扎的橘红,父母和爷爷就急匆匆扒了几口饭,拿起秧担和锄头下了田。
他们要在天黑前,把最后一块“冷水田”
的秧插完。
那块田在村子最西头,离家约莫三里路,要穿过一片田垄,绕过一个小水库。
“乖乖在家看门,别乱跑,插完这趟我们就回来。”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掌因为长时间泡在水田里,皱巴巴的,还有些凉。
我点点头,搬了小竹凳坐在堂屋门口。
屋里没有点灯,很快就被深蓝的暮色填满,只有神龛上长明灯的一点豆火,幽幽地晃着,照着奶奶的牌位,新刻的字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院子里的鸡鸭早已归笼,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唧唧声。
孤独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死”
的重量,它把奶奶带走了,也把家里很大一部分温暖和声音都抽空了。
不知坐了多久,天完全黑透了,浓稠的墨色从四面八方合拢,只有星星零星地钉在天鹅绒幕布上,冷冷地眨眼。
父母和爷爷还没有回来。
我开始害怕,不是怕黑,而是怕这种被遗留在无边寂静里的感觉。
风穿过堂屋,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叹息。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重任”
。
爷爷说过,走夜路回家,有亮光引着,魂儿才走得稳。
我得去接他们。
于是,我踮起脚,从灶王爷画像旁边取下一支准备好的松明火把。
火把头浸了松脂,沉甸甸的。
我划亮火柴,橘红的火苗“噗”
地一声窜起来,先是畏缩地摇曳几下,随即欢快地燃烧起来,噼啪作响,炸开松脂的清香。
一股暖意和勇气顺着握住竹柄的手传遍全身。
我举着火把走出院门。
火光劈开黑暗,在我脚前投下一团跳跃的、忠诚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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