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离别(第4页)
他又摘下墙上挂着一把旧柴刀,别在腰后。
“爸,真要去啊?这大晚上的……”
母亲有些犹豫。
“规矩不能乱。”
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看见了,就得送。
为了伢子好。”
他拉起我的手:“跟我来。”
我被他牵着,再次走入漆黑的夜。
这次没有火把,只有爷爷手里的一盏小风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我们走的不是刚才那条路,而是绕到了村口小河的下游,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杨树林,紧挨着乱石滩,平时很少有人去,都说那里“不干净”
。
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枝,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很多人在哭。
河水在黑暗中哗哗流淌,声音比白天听起来要急促和冰冷得多。
爷爷找了个背风的土坎,放下篮子。
他先用柴刀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开口对着小河下游的方向。
然后,他从篮子里拿出黄表纸,就着风灯点燃。
干燥的纸张卷曲着,腾起明亮的火焰,随即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黑蝶,被风卷着,飘向黑暗的河面。
爷爷把线香也点燃,插在圈外的泥土里,三缕青烟笔直地升起,然后被风吹散。
他端起那碗白米,双手捧着,朝着奶奶坟茔的大致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念诵起来。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古老的调子,不像唱歌,也不像说话,含糊而顿挫,带着一种沉重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岁月的灰尘和生死的重量。
风声、水声、树枝的呜咽声,都成了这念诵的背景。
我站在爷爷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风灯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着他,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佝偻着背,专注地对着那个火圈和缭绕的青烟,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我努力去听,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词句:
“……东方要送……西方要送……南斗北斗也要送……”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黄泉路,莫回头……”
“……活人莫跟死人走……死人莫跟活人回……”
“……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桥……莫牵挂,莫流连……”
“莫牵挂……莫流连……”
最后这两句,他重复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被沙子磨过。
然后,他停了下来,低着头,看着那堆即将燃尽的纸灰。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永恒的水流声。
就在这时,我看见爷爷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刚刚还捧着米碗的右手,用手背,飞快地、重重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风灯昏黄的光,清晰地照见了他手背上掠过的一抹水痕,亮晶晶的,只一瞬间,就消失在粗糙的皮肤纹理里,混浊不见。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沉默地收拾起竹篮里所剩无几的东西,拉起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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