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痛定思痛 嬴政王车连夜飞驰频阳(第4页)
之后,在对燕方略上,秦国君臣第一次出现了虽不甚明显却又分明存在的歧见,其间根本,是身为秦王的他第一次有了轻慢之心。
若非那次突如其来的荆轲刺杀事件,他很可能当真信奉王道抚远而使天下臣服的方略了:以燕国为楷模,对臣服之国保留相当大封地以为社稷延续。
果真如此,秦国一统天下之伟业何足道也,一次简单的权力更替而已。
那次,王翦郑重地上书提醒了,可他没有上心。
太子丹使荆轲刺秦之后,他立即下令开始灭燕之战,与其说真正接纳了王翦上书,毋宁说更多带有愤然惩罚燕国的复仇之心。
灭魏之后,他的轻慢之心重新泛起了。
中原三晋覆灭,赵魏两个曾经的山东霸主不复存在,底定天下之势已成,齐楚两国该当是水到渠成地灭亡了。
对于楚国,嬴政尤其蔑视。
在秦孝公之后的秦楚百余年对抗中,楚国除了几次微不足道的小胜,几乎从来处于下风。
以山东六国的说法:“欺侮楚国,莫秦为甚也!”
当王翦提出要以六十万大军灭楚的时候,他确实认定这位老将军已经暮气甚重了。
李信要以二十万大军灭楚,他之所以当场显出赞赏之意并全力认定实施,在于他心头始终闪动着一个意念:大军压境,楚国或可不战而降。
果真如此,六十万大军岂非太过挥霍?虽然,他也提出了两步走想法:先以二十万大军灭楚,再图大军南下平定百越;然则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与其说是同时接纳了两方对策的兼听,毋宁说是否定了抛弃了王翦的主张。
因为,他当时所以如是说,确实是基于抚慰这位老将军的念头,内心的话却是:二十万大军能灭楚,自然也能平定百越。
[点评49]
目下想来,他这个秦王与李信,都被楚国脆弱的表征迷惑了。
多年来,楚国政变多生而朝局混乱不堪。
自支撑楚国的春申君被家臣李园谋杀,楚国权力便落到了卑劣如同赵国郭开的李园之手。
这个李园依靠先后进献妹妹李环于春申君、楚考烈王而暴发。
李环生了两个儿子后,楚考烈王死了,李园遂蛊惑自己的外甥楚幽王淫乱无度,以致楚幽王即位十年身空而亡。
李园拥立另一个外甥(哀王)即位,不到两个月,便被蓄谋已久的王族公子负刍联结老世族杀了哀王和李园,负刍自立为楚王……如是乱象连绵,军力自是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此前王贲奔袭楚国游刃有余,十日连下十城,楚国大气都不敢出。
凡此等等,都是事实。
李信据以评判楚国脆弱,嬴政据以认同此论,甚或朝臣们也都认同这种评判。
表征论之,没有错。
然则,当此之时,何独王翦不如是看?嬴政记得很清楚,王翦言及六十万大军灭楚的理由,没有一句涉及楚国诸般表征,而只说及楚国基本国情,山川广袤而族族藏兵,其中最要紧的论断是:“楚非寻常大国,非做举国决战之心,不能轻言灭之。”
如今,数万将士已经用血肉之躯证实了王翦的洞察力。
战败消息传来,震怒的嬴政找不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甚或在狂乱的爆发中连咒骂的对象也闪现不出。
就实说,嬴政没有推诿过错的恶习。
嬴政崇尚自己的曾祖母宣太后,那种勇于承担战败罪责而自裁的烈烈英风,一直是嬴政所追慕的。
接李信败报,各色闪念轰轰然一团在嬴政心头炸开,最明亮的一闪是李信之败绝非偶然,绝非进兵路径之类的细节所致。
既非偶然,必然何在?思绪翻飞,见事极为快捷的嬴政却捕捉不住一个切口,在那一刻,嬴政的心智骤然乱了……此刻退一步想,纵然李信不采用奔袭战法而稳扎稳打,又能如何?李信二十万兵力能准保战胜项燕的三十余万楚军么?从战场事实看,确实很难。
嬴政也还记得,谋划方略时李信对楚国兵力的预料是至多三十万。
对此,他自己也是认可的。
然则,战场事实是,仅垓下与汝阴两地的楚军已经三十万有余,且不说郢寿之兵、水军舟师以及世族封地之私兵,如此足证楚国弹性极大,其潜在兵力远在三十万之上。
如此评判,李信也好,嬴政也好,都是在战场大败之后才恍然醒悟的,只有王翦,是远在发兵之先想到的。
何独王翦能在事前有如此清醒的洞察?而所谓运筹帷幄,所谓庙堂决策,所需要的恰恰便是这种洞察,这种远见,这种预谋之期的冷静与清醒。
大错铸成而痛悔不及的事后聪明者,绝非领袖群伦而能开创千古大业之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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