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长城魂魄去矣 何堪君道之国殇(第9页)
蒙恬无奈,只有亲自带着司马护卫将扶苏送回了监军行辕。
蒙恬做了缜密的安置:在行辕留下了唯一的太医,又对护卫司马低声叮嘱了诸多事项,严令长公子身边不能离人,若长公子发生意外,行辕护卫将士一体军法是问。
诸般安置完毕,蒙恬才踽踽去了。
当夜,蒙恬踟蹰林下,不能成眠。
反复思忖,扶苏似乎是很难振作了,要扶苏与他一起南下也似乎是很难付诸实施了。
而若扶苏一味悲怆迷乱,蒙恬一人则孤掌难鸣。
蒙毅没有只字消息,国中一班甘苦共尝的将军大臣们也没有只字消息,交谊笃厚的丞相李斯也没有只字消息;一国大政,似乎突然将九原重镇屏蔽在坚壁之外,这正常么?绝不正常!
如此情势只能说明,咸阳国政确实有变,且不是小变。
而变之根基,只在一处,这便是皇帝果真如齐桓公那般陷入了病危困境,已经没有出令能力了,否则,任何人不能如此乖戾地颠倒乾坤。
当此情势,蒙恬反复思谋,自己手握重兵,决意不能任这班奸佞乱国乱政。
蒙恬将国中大臣们一个一个想去,人人都是奋发热血的功勋元老,没有一个可能乱国;毕竟,乱国者必有所图,这些重臣果然乱国,其结局只能是身败名裂,重臣们岂能没有如此思量?尽管,蒙恬一时无法断定谁是目下变局的轴心,然有一点似乎是明白无误的:至少,皇帝陛下在某种势力的某种聒噪之下,一时暴怒失心了。
当年的秦王嬴政,不就是因了疲惫过甚烦躁过甚之时,被嬴秦元老们鼓噪得发出了荒诞的逐客令么?因太后事连杀七十余人,以致谏者尸身横满大殿三十六级白玉阶,不也是秦王抑郁过甚暴怒过甚么?再想起当年扑杀太后与嫪毐的两个私生子,攻灭赵国后的邯郸大杀戮,每次都是皇帝在暴怒失常下的失常决断。
也就是说,皇帝不可能没有失心之时,虽然极少,然毕竟不是永远不可能。
几年来,皇帝暗疾频发,暴怒失常也曾有过几次,包括突然掌掴扶苏那一次;据蒙毅说,尤其在方士逃匿之后,皇帝病况愈加反复无常,时常强忍无名怒火郁闷在心;当此情形之下,皇帝也确实可能一时失心而做出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荒诞决断。
是的,此等可能也是必须想到的……
“目下情势,以先行复请为急务,后策另行谋划。”
终于,蒙恬在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了头绪。
扶苏业已悲怆迷乱,不能指望他做主心骨了;相反,倒是要立即着手保下扶苏性命;只要扶苏不死,便一定能清醒过来,而只要扶苏清醒,则大局便一定能够扭转过来。
对此,蒙恬深信不疑。
毕竟,扶苏的品格才具声望,无一不是天赋大秦的雄杰储君。
唯其如此,便得立即复请,在复请之中等待转机。
复请者,就原本诏书再度上书申辩,以请求另行处置也。
复请之可行,在于特使无法阻拦,纵然特使阻拦,蒙恬也可以强行为之;譬如大臣在法场高呼刀下留人,而后立即上奏请求重新勘审,而行刑官难以强行杀人一般。
如此谋划之要害,在于震慑特使阎乐,使其不能相催于扶苏。
而这一点,蒙恬更是放心。
不需蒙恬自己出面,只要一个愿意出去,有着拼死护卫统帅传统的老秦热血骑士,是决然不会给阎乐好看的。
倒是蒙恬要再三叮嘱这些骑士,不能越矩过分。
在复请之间,既可等待扶苏清醒,又可与王离秘密谋划后续重大对策。
也就是说,先复请保住扶苏,再谋划后续应对,不失为目下妥善对策。
四更时分,蒙恬踏着秋霜落叶回到了书房。
提起大笔,思绪翻涌,蒙恬止不住的热泪洒满了羊皮纸——
复请诏命书
老臣蒙恬启奏陛下:长城合龙大典之日,突逢特使捧诏九原,赐老臣与监军皇长子扶苏以死罪自裁。
皇长子悲怆迷乱,老臣莫知所以,故冒死复请:臣自少年追随陛下,三十余年致力国事效命疆场,深蒙陛下知遇之恩,委臣三十万重兵驱除匈奴之患,筑万里长城以安定北边。
陛下尝使皇长子少时入军九原,以老臣为督导重任,辄委老臣以身后之事。
臣每思之,无时不奋然感怀。
何时不数年,皇长子正在奋发锤炼才德俱佳之际,老臣正在整肃边地之时,陛下却责老臣与皇长子无尺寸之功、无匡正之力,赐老臣与皇长子以死哉!
老臣死不足惜,皇长子更欲奉诏自裁。
然,老臣为大秦新政远图计,强阻皇长子不死,并复请陛下:扶苏皇长子深孚天下人望,正堪国之大统,今卒然赐死,陛下宁不思文明大业之传承乎!
宁不思天下边患之泛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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