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逢春
刚回道福州的府邸,穗安正凝神批阅几份泉州发回的账目,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中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哟,这不是我们福建路的‘活地图’、‘泥腿子’通判郑大人么?”
穗安抬眼,唇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放下笔,“都说福州水土养人,您这在我们这儿将养了快三个月,怎么瞧着这‘墨色’愈发醇厚了?莫不是又偷偷溜去哪个炭窑体察民情了?
郑淮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袍角果然沾着几点泥星子。
他也不在意,熟稔地拖过一把圈椅坐下,接过穗安推来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额角的细汗,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豁达又略显疲惫的笑容:
“道长莫要取笑。
天生一副面黑皮糙骨,此乃与田垄老丈推心置腹之利器。
若生得如道长这般皎皎明月之姿,怕是刚下田埂,就被老农当成哪家游春的公子哥儿轰走了。”
他放下茶盏,那点轻松的笑意很快敛去,眉宇间浮上熟悉的凝重。
他屈指无意识地敲着硬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高墙,看到了八闽的层峦叠嶂。
“道长,”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实地踏勘后的沉重,“双季稻在福、泉、兴化这些平畴沃野之地,算是扎下根了。
仓廪渐丰,民心渐安,此乃大幸。
可……”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忧虑,“闽地七山二水一分田,那些山坳里的梯田,巴掌大的地方,石头缝里抠出的薄土,你我都见过。
硬逼着它们一年两熟,不是福泽,是催命符啊。”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不再是官员的条陈汇报,而是带着亲眼目睹的焦灼:
“我去过闽北、闽西好些县乡。
那些地方,山高水冷,土层薄得像纸。
农人辛苦整饬出梯田,盼着新政能多收几斗粮。
可种子撒下去,秧苗长出来,稀稀拉拉,黄瘦得可怜。
为什么?无肥!
牲畜粪肥?太金贵!
山里人家,养头猪都艰难。
堆肥?地方小,原料缺,挖个坑都凑不齐像样的东西!
我去时,好些老农拉着我,眼里的光,是听说双季稻丰产时的灼热,可看到自己田里的苗,那光‘噗’一下就灭了,比油尽的灯芯还快……看得人心里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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