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叩谒宗圣
嘉祥的雨,是那种细如牛毛、却渗进骨头里的冷雨。
曾国藩到曾子庙时,已是申时末。
天色昏沉,庙宇的黑瓦在雨幕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没有带仪仗,甚至没穿官服,就一身青布长衫,戴斗笠,像个普通的赶考书生。
可庙祝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那股气息——当曾国藩跨进庙门时,所有殿内的长明灯都“噗”
地一声,暗了一瞬。
“大人……”
老庙祝颤巍巍迎上来,想说什么。
“不必声张。”
曾国藩摆手,“本督……我想单独待会儿。”
他给了香火钱,一锭十两的官银。
老庙祝接过时手在抖,不是因为银子重,是因为碰到曾国藩手指的瞬间——冰凉,而且指尖有细微的、鳞片般的触感。
曾子庙不大。
三进院落,正殿供奉宗圣曾子像,泥塑彩绘,已经斑驳。
两侧配殿是曾氏历代先贤牌位,从曾参到曾巩,密密麻麻,在昏暗中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曾国藩没有立刻进殿。
他站在院中的古柏下,仰头看这棵树。
据说栽于宋初,已近千年,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雨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像眼泪。
“千年……”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感觉到了体内的异动。
蟒魂在躁动——不是兴奋,是厌恶。
这座庙里的气息让它难受,那些沉淀了千年的书香、礼义、浩然正气,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它暴戾的本能里。
背上的骨棘开始收缩,耳后的裂缝传来灼痛。
曾国藩咬牙忍住,抬手扶住树干。
触手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浩大的力量,从古柏深处涌来。
那是千年草木吸纳的天地正气,是无数读书人在此徘徊时留下的精神印记,是“吾日三省吾身”
的诫律,是“慎终追远”
的传承。
这股力量,暂时压住了蟒魂。
但也让曾国藩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与“人”
的距离,已经有多远。
正殿里香烟缭绕。
曾国藩在蒲团上跪下,没有立刻焚香,只是仰头看着曾子的塑像。
塑像很老了,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不是真的亮,是工匠当年点睛时,用了一种特殊的技法,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塑像在注视你。
此刻,那双眼睛就注视着曾国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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