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6页)
他走近看了看它不是狗,而是一只野山羊——它在一钩弯月洒下来的幽光下,从容而安详地啃着石缝间冒出的草芽。
索泓一后悔自己没有带出来那根烧火棍,要是带着那根棍子搂头盖顶地给它一下,那他就可以在石炭窑过年了。
他匆匆忙忙跑回窑门,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那只野物已经不知去向,只留在山坡上一片淡淡的月光。
他拄着那根棍子,在清冷的月光下站了许久,自己问着自己:“你是不是饿疯了?
怎么见什么想吃什么?如果那只野山羊,白天吃饱了食儿,会到这个鬼地方来嚼夜草?”
正在他反躬自问之际,忽然它又出现了:它从一块巨大的山石后边闪出身子,跳了几跳,到另一个山石缝儿去啃青。
它似乎望见他了,歪着脑袋朝他瞅了瞅,就把嘴伸进了石缝。
索泓一刚才的自问,此时一扫而光,贴着脊梁的瘪肚皮,命令他去攫取它。
索泓一悄声屏气而进,由于那块岩石遮挡住了野山羊的眼,它不知道有个“万物之灵”
正在接近它;它依然用嘴巴拱着活石头,想把石头拱开连根嚼掉那丛石缝中的小草。
索泓一已然把木棍举在了半空,但当棍子往下落时,李翠翠的影子突然映进了脑海:
她是个讨吃的盲流,它也是个羊群中的盲流吧!
野山羊都是成群结队而行,为什么它孤单单地一个窜到这儿来吃草?他的胳膊软了下来,棍子眶嘟一声摔在石头上。
野山羊被这声音惊吓得一跃而起,三跳两蹦就消失在夜幕之中……此时,索泓一舔净了糖纸,意识到今后是没有任何盼望的夜晚了。
他闭着眼睛,暗自责骂自己,那天夜里不该放走那只野物;不然的话,他可以把那只野山羊肉,藏在灰窑旁边的岩洞里,再把洞口用石板堵严:今天夜里吃羊腿,明天夜里吃羊头……最后,用他那只缺了耳朵的破铝锅,在窑上熬羊下水杨喝;再把那张剥下来的山羊皮,在窑门烤干,带回去铺在褥子下防潮。
晚了!
完了!
那只侥幸躲过棍棒之灾的小家伙,是不会再光临这儿了。
他失望地垂下头,嘴角流出了口水……
嚓——嚓——嚓——这轻微的声响,马上在索泓一的心里产生了条件反射的功能,他本能地抓起棍子就跑出窑门。
使他失望的是,这次向石灰窑移动着的黑影,不是四条腿的动物,而是两条腿的人了;但失望中又蓦地升起了希望:接班的还不到点,谁到这儿来呢!
莫不是李翠翠她当真没离开这大山沟?他兴冲冲地迎了上去,差一点嘴里就呼喊出“翠翠”
的名字;可是迎面射来的一道银白的手电亮光,使索泓一的梦顿时破碎了;他用手中的电筒回敬了一下照射他的人。
心里格登一跳,来的人竟然是郑昆山。
索泓一赶忙闭上电筒,喊了一声:
“郑科长,是您……”
“是我!”
“您是来查窑?”
“……”
郑昆山没有作答。
索泓一看见他没有回声,马上缄默不语了。
从那次他感慨地冒了一句“作茧自缚”
,索泓一见他如同耗子见猫,偶尔,他和“鱼干”
走在对头时,他总是绕路走;每次,郑昆山在台上训话时,索泓一无一例外地总是把头扎在两膝之间。
他当过演员,见过大世面,面对着大剧场的几千双观众眼睛,他坦然自若;但只要和郑昆山那双黑炭块似的眼球对视在一起,他立刻手足无措,心随之咚咚地跳得失去规律。
“一物降一物,盐卤点豆腐”
,他承认他在郑昆山面前,就是那软软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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