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0页)
“妈妈从没说过谎话。”
不,妈妈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谎话——当索泓一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时,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劳改矿山,他和母亲断续地通过几封信,妈妈的回答是“好”
“好极了”
“一切都好”
。
她把发配去改造的那些砖窑,形容成了天国的“伊甸园”
。
儿子明白:她越是在信里说那儿好,那儿的实际情况越糟,就像爸爸坠楼自尽后,妈妈写下的划清界限的决裂声明一样,在激昂的言词下,深藏着她那颗伤痛的心,可以说是一篇彻头彻尾的谎言。
妈妈现在的谎话升格了,学会了郑重而庄严地说谎,岂不知那天国的“伊甸园”
,在天堂和人间都不存在——那是艺匠绘制出来的宗教神话。
“砰”
地一声枪响,索泓一的思绪被打得粉碎。
卡车上打盹的成员,也都被这声枪响召唤醒了:
“准是跑了人了。”
“头人”
判断着。
“怎么没有停下车去追捕逃犯?”
有人疑惑。
“放的是单枪。
跑了人早就该用机枪扫了!”
“大概是枪走火了!”
队员们正在探头探脑地捕捉着鸣枪的原因时,前边的卡车上传来准确消息:这是郑科长用警卫连长的手枪,在打野山羊。
一场虚惊过后,使沉闷的车厢,顿时活跃起来。
那奸尸犯的老营生重新开业,索泓一只好挪动了一下屁股,把脸转到迎风的方向,这样虽然可以让那些淫秽的声音准不进自己的耳鼓,但他那只迎风落泪的眼睛,却不断滴嗒滴嗒地落下泪来。
卡车缓慢地在山间S形公路上奔驰着,索泓一一边用手绢不断擦着右眼,一边神往地向大山眺望。
忽然,他发现那只被枪击伤的野山羊了,他在山石缝间蹦跳着,它蜷缩着那只被子弹打伤了的前腿,用岩石当作为天然掩护,逃向大山的峡谷。
他真担心后边的警卫车上的战士发现它,再赏给他一梭子,可是手握机枪的战士,神神专注地盯着车上的“野兽”
——阿弥陀佛,那只野山羊逃走了,索泓一一直目送着它跳过一条溪水,消失在山坡上一片乱树棵子之中……
索泓一擦擦眼泪闭合上眼睛,他头脑里记起了《鹿回头》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小时候妈妈对他讲过的。
妈妈是海南岛琼山县人,寄宿在北平亲友家求学时,结识了从北方来北平上学的父亲。
爸爸常常风趣地把他们之间的结合,称之为南极和北极之恋。
爸爸身材高大,长着一副典型北方人的奇伟体魄;妈妈娇小玲拢,面孔黧黑,是不是小时候吃椰子多了的缘故,索泓一无从考察,但从他有记忆时起妈妈的皮肤就闪烁着一层椰油的光亮。
她对他说:从前有个猎人,追踪一只美丽的小鹿,这只鹿夺路惊恐而逃,猎人紧追不舍。
小鹿跑过草地,他追过草地;小鹿蹦过山泉,猎人也跳过山泉。
小鹿被追得无路可走时,攀上了一座高山的崖顶,当猎人举枪射击时,那小鹿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漂亮的村姑。
猎人动情地放下了猎枪,领这位村姑回家成了眷属。
索泓一对这个神话,听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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