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5页)
打来一桶下水汤。
索泓一那个大海碗里,被勺子捞进来一只马耳朵。
索泓一看见它眼窝就红涨起来,在方圆几十公里纵横交错的古道上,索泓一曾不止一次地和它悄声说话——尽管它从不对索泓一的话作出任何反应。
他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端着这碗下水汤,走到马棚,洒在这匹老马站立的槽头。
还没等他转身走开,跑来一条瘦狗,叼起那只马耳朵就跑了。
第二件引起他忧虑的是:李翠翠不足月的女娃子早产了。
他怀疑她是有意用超负荷的劳动,使这娃子过早地降落到人世间来的,她或许幻想那肉疙瘩是个死胎。
可是这个不足月的女娃子,却像她爹那么铁,居然成活下来,活得还挺结实。
这是一天他到干部住区给分场政委杨绪家的山墙去画猪,长着坑坑洼洼窝瓜脸的政委老婆,嗑着转日莲籽儿对一群围观他画画的妇女们咬耳朵时说的。
索泓一不知是出于女人们之间的忌妒,还是政委和科长之间有什么磨擦,反正从这个女人嘴里吐出来的词儿,使索泓一耳鼓发麻:
“她养了个小黑丫头片子!”
“也许是别的男人的野种儿呢!”
“当爹的缺德,当娘的准做小月子!”
“她爹咋缺德了?我告诉你,那个黑鬼上总场去告老杨,说他媳妇下稻田去捋稻穗子。
我就不信那黑鬼不偷青。
不偷吃,他那双登山倒的大头鞋,咋会咔咔地迈得那么有劲?!”
“我就不信他是黑老包。”
“这个黑杂种日的,不知怎么会娶上那么个花狐狸!”
“…………”
这些肮脏的语言,出自政委夫人之口,使索泓一深深吃惊。
那些妇女不知是她的丈夫官比政委小,还是害怕这个窝瓜娘娘的泼劲儿,都木然地听着,木然地站着,静听着窝瓜娘娘一个人说单口相声。
索泓一听了这段海骂,两条腿窸窸窣窣地直打颤,他为郑昆山不平,更为李翠翠担忧。
原来不仅囚徒们在饥饿面前鸡吵鹅斗,连这些管理囚徒的干部家属区,也并非太平世界。
她们偷拿还不算,还像牲口一样咬群欺生。
矿山来的家属对比原来就在农场的干部家属来说,理所当然地是“外来户”
,所以挨咬挨踢的必然是新入棚的“牲口”
。
那么,李翠翠拉扯着一个小黑丫头,未来的日子充满艰辛哩!
初冬,天上飞落下来第一场小雪,索泓一遇到第三件透心凉的事情——刘鹏偷吃豆饼的事儿,被郑昆山发觉了。
郑昆山来到农场后,依然不改他在矿山之雄风,每夜在大墙内外巡查,刘鹏摸透了他的巡视时间规律,倒是没在他巡视马棚时漏馅。
说来也巧,那天郑昆山夜半奉召去总场部开会,来马棚牵马时,正碰上刘鹏大摇大摆地在嚼食豆饼。
由于他两腮正鼓得像松鼠,刘鹏无任何诡辩的理由,只好伸长脖子,把豆饼渣子一口咽下去,在郑昆山面前低下了头。
“我说马群那么瘦呢!
原来你在夺食儿!”
郑昆山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指点着刘鹏,“我告诉过你没有,人应该活得有点骨气?”
“告诉过。”
“那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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