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4页)
索泓一袒露了心声。
“俺看你们这些喝多了墨水的人,就是有一股子酸气。”
李翠翠说,“真驴儿都当了好几年了,还怕当一会子假驴儿?”
“我干不来!”
“俺真想骂你几句,可那管个啥用,又把你骂不出农场去。”
她叹了口气,狠狠地在索泓一后背挠了一阵,直到挠破了皮肉才罢手。
她走到堤边,提过来一个柳条篮子,往索泓一眼前一放,“饿死鬼,吃吧!”
索泓一借着她手电筒的光亮看了看,篮儿里有几张玉米面贴饼子,两块咸菜疙瘩和一个空碗。
李翠翠说:“俺在篮里装了一碗鸡蛋汤,夜路难走,撒了个净光,要渴我给你去灌渠舀碗水去!”
“用不着!
用不着!”
索泓一边说边抓起饼子往嘴里填。
他饿急了,挖土方的活儿最容易饥人,特别是和这群剃着光葫芦头的亡命徒干活,索泓一全力以赴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从渠心往大堤上挑的泥兜,装泥人用锨拍了又拍,直到拍成一个小山头,才允许他挑走。
杨绪对这些光葫芦头有过关照:索泓一是个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的臭知识分子,要给他肩膀上增加分量,才能叫他脱胎换骨。
因此,索泓一一个下午就挑折了两条扁担,两个肩膀连同后脖梗子,被磨得血迹斑斑。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一趟趟从渠心把泥兜挑到堤上,冲闯着劳动上的鬼门关。
此刻,他肩上解除了沉重的负荷,身上剥掉了捆绑的绳索,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李翠翠送来的食物,不禁潸然泪落……
李翠翠看到这般情景,声音也变了调儿:
“别……别……哭!”
“没哭。”
“俺看见你泪花都掉在饼子上了。
哎!
这事儿想前想后都怨俺。”
李翠翠机械地摇晃着索泓一的小褂,为他轰着嗡嗡叫的蚊子,叹着气说,“当初,俺要是不在石灰窑跳车,碰不上你这‘白无常’,也许不会在矿山落脚。
俺要是役在矿山落脚,你那顶右派帽儿也被风吹不掉,也许这时候还顶在你脑瓜上和右派们一块生活哩!
俺和老郑是一片苦心,倒结了个苦果子!
让你遭了这么大的罪!”
索泓一再也咽不下去玉米饼子了,他说:“这怎么能怨你们呢,都怨我手里的画笔。
当初,戴上帽子送劳教怨它,现在遭罪还是怨它。
我要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就免灾免祸了!”
“你要是那号人,俺就是拿这篮饼子去喂猪,也不会给你挎到这儿来。”
李翠翠抱怨地说,“这儿的猪多的是,只会吃喝拉撒睡。”
“难保我几年后不会退化成一只四肢发达的猪。”
索泓一悲悯地自语着。
“俺早就对你说过了:离开这儿!”
李翠翠高声地说。
“走?”
索泓一仰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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