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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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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峡谷,穿索桥。

几何学上两点之间的直线,在这儿是找不到的。

这正像流浪汉的命运,永远走着曲线和圆弧。

六二年的残秋,他逃离劳改农场和自由世界中间的那道界河后,就开始了弯弯绕的脚步。

记得,他跑出芦花荡,先在一条小河沟洗净腿上的泥巴,胡乱地揉了揉被芦根扎破的脚掌,穿上鞋袜之后,第一眼就眺望着那无名小站上喷吐着滚滚白烟的火车。

南下?北上?还是先去冀中农村去看看背着黑十字架,在一座大轮窑上服劳役的妈妈?他不是一个宿命论者,更非宗教虔诚信徒,可是他面对西沉的血红落日,朝天上攘起一把尘土。

时正西北风乍起,尘土飘向东南;他立刻抉择向西北而行,因为他不愿意化作为随风而去的尘埃——我是人,该有开顶风船的蛮力。

火车站虽然诱人,那儿可能支着捕雀的网;汽车站虽然离这儿也不算远,谁能保证没有寻踪他的眼睛?

准确地说,他是徒步溜进北京城的。

白天他去西郊动物园排愁解忧,可是他看见笼里的狮子、老虎、鹦鹉、孔雀,总是敏感地想起他很可能重新人笼。

夜晚,他凭借黑色天幕,摸回到他的家门,从大铁锁的斑斑锈迹上推断,在农村改造的妈妈,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回过家了。

他用手抹掉锁头上的锈迹,惆怅地折身而去。

去哪儿?火车站的长凳:用一顶破帽子盖上脸面,然后像死狗般地睡去。

可是他的两条腿没有听从理智的支配,他迈上一辆乘客寥寥的无轨电车,居然朝后海的方向奔来了。

当他被押解到吉普车上时,从楼窗口闪烁出来的那双泪汪汪眼睛的苏雪,家就住在后海之滨。

五七年盛夏,他记忆中没有鲜花,没有云朵,没有音乐;只有批斗他时森林般的拳头,和震耳欲聋的口号。

苏雪是文工团惟一没有露面的人物(据说她当时病了),但在他登上囚车时,却留给他一双泪眼。

他很珍惜她无言胜有言的馈赠,此时他踯躅海滨寻梦来了。

苏雪屋子的百叶窗依然如旧,院内梧桐的落叶沙沙。

对了,就是这棵被秋风凋蔽了落叶的光秃秃的梧桐树,曾留下了他难忘的记忆。

那似乎是在五七年的初夏,这棵梧桐的枝枝叉叉,都吐出了滴青流翠巴掌大小的叶片,他第一次被苏雪邀请到她家去作客。

这是个开明的知识分子家庭,爸爸是考古学者,妈妈是个燕京大学家政系的老毕业生,在家操持家政。

而苏雪是这个雅典家庭中的唯一宠儿。

饭罢,苏雪执意要他到院子去走走,当他俩停步在这棵梧桐树下时,苏雪身穿飘逸的白底紫花的布拉吉,背靠着梧桐树干,诡秘地央求他做一件事。

“说吧!

我有求必应。”

索泓一诧异地凝视她。

“教我变魔术吧!”

她说,“我想在舞台上当你的助手。”

“我是从小耳儒目染,才干上这个行当的。

其实这是没有出息的行业,不信你去问问你爸爸!”

索泓一朝他爸爸的房间努了努嘴。

“你个性内向,不适合于登台献技,还是安心搞你的舞台美术设计,更符合你的气质。”

“我可以从内向转向外向,行星是围绕恒星转的!”

“我是恒星?”

索泓一被这个形象词逗笑了。

“反正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她抿着下嘴唇,不眨眼地望着他。

索泓一无奈,只好让步说:“行。

只是这儿没有可变的玩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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