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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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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的道你熟悉吗?”

“不熟,摸索着蹚吧!”

“黑天瞎火地咋个摸法呢!”

老师傅绷紧他那张枣红脸,两眼望着玻璃窗外黑幽幽的山谷,“踩上活石头,会摔下去喂老鹰的。”

“我小心点就是了。”

索泓一再次向老师傅道谢。

“这么办吧!

你围上我的老羊皮袄,在我那张床上迷糊一会儿;天麻麻亮时我叫醒你。

不过,万一有巡道车开过来,你得立刻走人;不然,我这饭碗子就砸了!”

还算幸运,这夜没开来巡道车。

索泓一在暖和的炉火旁囫囵个儿地睡到天明。

大清早,老师傅煮了一锅挂面,给索泓一满满地盛上一海碗,里边还洒上胡寂粉和辣椒面儿。

索泓一眼睛湿润了,他不知这是辣椒面儿的作用,还是发自肺腑的激动之情:他掏出了五块钱,想留给这位老师傅,老头儿又给他塞回口兜,说道:“这年月虽说粮食比金子贵,可还有比粮食和金子更贵重的东西哩!

知道吗?”

索泓一噙在眼里的泪水,刷地滚下腮边:“老师傅,昨天我瞒哄了您,我是个……是个……逃出劳改农场的右派……”

老头儿灰白的眉毛皱成了一团,惊恐地说:“别再讲下去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什么也没听见。

你快走吧!”

索泓一向老师傅鞠了一躬,走出搬道房。

那枣红脸的老师傅追了出来,叮咛他说:“阴阳谷那地盘倒是僻静,混口饭吃不难。

记住,最好在喝水吃饭的时候张开嘴,其他时候紧上嘴巴当哑巴,可千万不能再向谁袒露你的身分了!”

“我记住了!”

索泓一连声答应。

“从这山嘴往里拐,翻过两道山梁,就能碰到驮煤的驴驮子,跟他们走就能到那儿。”

老师傅指了指插入云彩的山梁。

“还有,到大山洼里,要多找野菜吃,那地盘老乡身体内缺蔬菜里边的什么素……净是坐地炮和武大郎!”

驮铃响处,索泓一当真看见了头一个侏儒。

他个头矮矮。

大脑袋、粗脖儿,外带内八字脚。

赶驴的驮夫们,都喊他“面缸胡”

。

这可能因为他体形没有曲线,从头到脚像一只盛粮食的缸瓮之故。

虽说他外貌丑陋,但哄着毛驴队伍中的头驴,索泓一猜想:这侏儒一准是驮夫们的头头。

进山的驮篓里驮的都是花花绿绿的东西,给这早春的荒谷,增加了一点春的色彩;特别是偏骑在押队毛驴上的一个年轻媳妇,简直和这荒坡秃岭的容颜有失谐和。

时正四月,乍暖还寒,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棉袄,葱绿色的裤子,在驴背上一颠一颠的露出一股与山野相悖的艳气,她和这群灰儿巴几的毛驴,以及满脸风尘的驴夫相比,若同是另个世界的东西,阳错阴差地错投到这太行山怀抱的野岭里来了。

索泓一尾随着这只驴队,走在离驮子有二十米左右的地方,能恍恍惚惚看见这个小媳妇的脸盘儿:她约莫有三十岁里外,眉眼甜甜,脸上堆着莫名其妙的笑靥,仿佛眼前这荒芜的山谷和灰色的秃石、枯草对她说来都不存在,她正沉陷在什么有趣的回忆里——这真是个蛮有味儿的一副表情。

从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上来看,索泓一曾认为她是个骑驴出嫁的媳妇,但是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推测,因为她脚上穿着一双蒙住白布的白鞋——这是丧志而不是婚志。

瞧那神情,她和这群驮夫并不陌生,无论哪个赶驴的汉子朝她笑,她都回报那男人一个笑眼。

有时,她偏腿坐在驴背上,感到寂寞时,还拿声作调地和那“面缸胡”

逗乐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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