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5页)
“那你就到耳房去吧,彩纸、柳条和浆糊盆子都堆在我住的那间屋啦!”
小白鞋从炕沿上下来,走到门口,身子斜靠在门框上,等着索泓一跟他出屋。
索泓一内心嘀咕开了:凭着他这双手,甭说纸车纸马,就是扎一座纸糊的金銮宝殿也没啥难处。
可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还许可搞这些迷信玩艺儿吗?他抬头看了看那条“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的标语,心里上下折饼。
昨天晚上,在村口的戏台前他答应了胡栓的要求,那只是为在这棵大树上落脚,此时当真要动真格的了,他心里嘀咕起来。
小白鞋看他像驴儿拉磨般地,在屋里转来转去,等得不耐烦了,便道:“我看出你的心思来了,你是瞅不起我这号的女人,怕我……怕我……告诉你,我嘴上下贱是为活着,身子可不下贱。
随你的便吧,反正胡栓的矬巴兄弟传来他哥哥的口信,叫你两天之内把金车金马糊好;对了!
还叫你画一对金童玉女啥的,怕你完不成差事,叫我给你打下手哩!”
“队上的人哩?”
索泓一问道。
“打棺材的打棺材,余下的跟胡栓去山后挂马台迎亲去了。”
小白鞋脸上全然没有了笑靥,正经八百地对他说,“你知道花轿抬个啥人进村吗?山后一个得了噎症(喉癌)刚死两天的黄花大闺女,明个儿先在台上并棺跟胡栓老爹结阴婚;热闹两天,再出殡埋人办白事!”
索泓一嘴巴张得大大,仍觉胸腔堵塞——他无法想象在这块被蚕食了一口的中国荷叶形版图上,竟然有这样一个村庄。
他认真地看了看依门而立的小白鞋,似在用目光分辨着她这番话的真诚,使索泓一顿感哑然的是,此时的小白鞋脸上全然没有了半分轻佻之气。
她的神色,就像一个从歪门斜道回归到正路上的良家妇女,半低着头,眼神里滴落出一缕黯然神伤之光。
这种神情的变化,让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野火春风斗古城》,电影中扮演金环、银环的同是一个王晓棠,但她在银幕扮演的是性格相异的姐妹,迥然不同的两张面孔;小白鞋真是有这样的表演才能,短短分秒之内,她的魂儿如同从五行脱窍,不再是风摆柳般的小白鞋,而是另一个失去了蛮骚之气的女人了——这简直是个“谜”
。
“真的?”
索泓一机械地再问。
“嗯!”
她点点头。
索泓一的双脚还是一动未动。
她挑开门帘,径自走了出去。
索泓一犹豫了老半天,端起碗筷奔向耳房。
他对这个偏僻大山中的伊甸园,既充满混沌又充满新奇。
进了耳房,他才知道小白鞋的话并不虚假——这间耳房的炕上地下,堆满了红纸、白纸、颜料,以及扎结纸车纸马用的柳条、秫秸一类的杂物,小白鞋正用剪刀,剪着要在棺木上张贴的“喜喜”
字。
她盘腿坐在炕上,面向窗户,仿佛有意躲避和索泓一目光相撞似的,索泓一进屋的脚步声,也没使她把头偏转过来。
索泓一深为误解了她的用意而内疚。
他说:
“谢谢你了,这碗筷放在哪儿?”
“又不是吃的我的口粮,谢我干啥?”
“你煮的面条么!
我当然要谢谢了!”
“是煮给我自个儿吃的,只是下锅时面条下多了!”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那碗筷你爱放哪儿就放哪儿,屋里空地方多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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