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 寸尺荒途(第4页)
薛敬迈出的脚步倏地一滞,他猛然回过头紧走了几步,蹲下身,用压抑得透不过气的语气道,“你再说一遍。”
“呵,”
齐世芳阴恻恻地笑了笑,“王爷不会忘了自己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吧?”
薛敬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恰好能透进灯笼闪烁的微光,那火未灭,氤氲的一塌糊涂。
“当年云州一战,致死伤者无数,烈家一门忠烈,最后还活下来几个”
齐世芳弓着瘦骨嶙峋的脊背窒息式地一笑,夹在着血腥味,又重复问了一句,“那么多为您而死,您又比我高尚多少?”
“你还知道什么?!”
薛敬低吼。
“我知道什么?”
齐世芳得逞地、令人可悲地笑了笑,带着嘲弄的语气讽刺道,“殿下在我这里慷慨陈词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想说我齐世芳自私无能,胆小如鼠!
可是您呢,十万大军埋骨沙场,尸骨无存,您又比我高尚多少?满脸的假仁假义,不过就是一条可怜虫而已。”
齐世芳的声音底不可闻,几乎是带着气音、在只有薛敬能听清楚的距离之内吞吞吐吐,“比我都可怜。”
薛敬面无表情地盯着齐世芳的双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世芳咬着牙说,“裕贤太子,北鹘的小太子,十年前,丢了……”
“你说什么?!”
薛敬猛地转身,快步走到过去,一把抓起齐世芳的领子,将他猛地从地上提面前,“说清楚!”
“拿裕贤太子的命,换了您十年阳寿,是不是很讽刺?您能活下来,不也是踏着他们的尸体过来的么?”
齐世芳低声道,“殿下怎么也不想一想,为什么您能平平安安地一活就是十年,为什么萧人海攻下云州之后突然销声匿迹,从此蛰伏就是十年,为什么呼尔杀屡屡放水,下令莫音务必在回头岭中捉活口?为什么烈衣凭着一副残躯,能守住你十年?如今北方的格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齐世芳笑得歇斯底里,嘴唇被咬出了血痕,“殿下,您这十年的命,得来不易啊……”
薛敬猛地一松手,往后退了两步,脑海中忽然涌出一段模糊的画面,仿佛所有的疑问都迎来的截点,细碎的线头凌乱如麻,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原来……北鹘丢失的裕贤太子……就是南朝大军手中的筹码——守住靳王这枚残棋的筹码。
“你身在边关,怎么会知道这些?”
齐世芳没有回答,他的瞳孔中已经呈现暗沉的深灰色,人之将死,便什么都不怕了。
齐世芳满脸鄙夷地看着薛敬,等着他的脸上呈现出期许已久的挫败感和不安,“殿下,我是将死之人,我的家人都没了,也不怕什么了,你听听外面,那些喊声和惨叫声……每天每夜都有,我的耳朵快让他们喊透了,他们诅咒我生不如死,我只能先让他们生不如死,口不能言……我拼着被千万人唾骂,保他们一命,他们却不感恩戴德,一窝贱民。”
“你错了。”
薛敬凑近他的耳边,用一种缓慢的、近乎凌迟的声音哑声道,“你以为他们都是贱民,只是想活下去吗?你大错特错,林志死后,伦州城万民相送,林竟为兄出征,身后聚集了二十万为之战斗的流民,他们拼着自己的性命,保下了幽州城。
齐大人,你的献城之举,摧毁的是他们的信仰,这东西本身无坚不摧,一旦遇见了‘背叛者’,就变成了易碎的琉璃,那比让他们死更可怕。”
说到这里,薛敬忽然停了片刻,然后冲他笑了笑,“还有,这个世间,骂本王的人实在太多了,但你们骂,我就得死吗?”
齐世芳全身蓦地一震,坚硬的外壳似乎忽然被捅开了一条不宽不窄的裂缝,从里面漏出气来。
“小王爷多日未见,依旧人中龙凤啊。”
院子里霎时间被数根火把点亮,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逼近,府门大开,呼尔杀领着步兵霍霍进了府衙大院。
薛敬站起身,对呼尔杀还了个礼,“督帅,别来无恙。”
呼尔杀一身玄色盔甲,抻着双臂大步流星地走近,他身形魁梧,行步生风,“殿下敢单枪匹马地闯伦州,本帅钦佩不已,府上已备下酒宴,还请殿下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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