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九九月流火1(第2页)
自己终究是没有那份气量。
小麦抽穗扬花,苦菜感火味成,伯劳鸟现身枝头,彩扇香囊也被小丫头们翻找出来,重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院子里的杨柳树招招摇摇,荷风塘里又现了热闹的气场,莲叶荷花挤挤挨挨怅望彼岸,行将凋敝之际,终于在某一个夜月,看到了腐草为萤的景象。
二姐日日数着日子过,流火过后便是婚期,然而到了授衣时节,她没有等到傅玉笙,却等到了直奉开战的消息,一时间连信笺都寄不出,更遑论交通畅达。
不过短短50天,将军倒戈,玉帅南逃,张大帅挥师进北京,掌握了实际的政权。
然而尘埃落定之际,却并非人心安定之时,这时节惟勤的信又到了家中,这一回,却是从北京寄过来的。
没来由的便有些惴惴,我拆开信,读着读着禁不住浑身发抖,原来张宗昌进到北京急于立功,竟然向张大帅奉上清缴名单,其中便有老秦,后来不知何故,傅玉笙也被一并请进了大帅府,再没见出来。
我抖着手,不知这信该烧该留,眼看着落水残阳带着一种奇异的烟紫,似乎是负荷了旁的不相干的颜色。
当天边的那一点蟹壳青变成墨绿,我终于在暮色中燃了一把火,火势从手上起来,却似乎能够蔓延到天地交界处,一眨眼的功夫就焚了整座城池。
我对二姐和傅玉琅说,北京局势有变,叫他二人收拾了行囊,翌日天刚刚亮的时候,一起偷偷的,上了北去的火车。
车站是惟勤孤身一人来接,江府自然是去不得,好在韩廷仲带着阿香回上海办事,横竖那院子里样样齐全,也可以借我们暂住一住。
安顿停当后,惟勤也在这里住下,翌日凌晨却将我单独拉出来,坐上了早就候在胡同口儿的人力车。
惟勤说,去菜市口。
四个字,字字都叫人胆寒。
我满心里疑问,然看着惟勤凝重的脸色,又一句也问不出。
眼见得前头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在当口,拉车的师傅停下来,拿帽子抹一抹额头的汗,道:“二位爷,我们拉车的也有个讲究,不能再往前了。”
我心里“咯噔”
一声,惟勤依言下车付钱。
前头似乎有些骚动,人群涌过去,面容在晨晞里不甚分明,唯看见一双双眼睛里闪着光,带着生吞活剥的攫取。
我机械迈步向前,忽见丁字街口,三三两两的人们如潮水有信般向前,聚做一堆,终簇成一个半圆。
我心里慌得厉害,像是水在锅上文火慢煮,不停地冒出些许水气泡,嘀咕的人没个着落,只得伸手拉着惟勤,停下脚步。
身后还在有人源源不断向前,那站在后头的便一个个的脖颈都伸长了,仿佛是吊烧的鸭子,被钩子钩住了脖子在滑轮上向前推送。
忽然滑轮停下来,半圆里头似乎有了点声音,而后滑轮便向后撤退,人们急吼吼散开来,似乎是怕溅到什么脏东西。
惟勤这时抹了一把泪,轻轻道:“老秦,你走好。”
心里沸着的锅终于“轰”
的一声溢出来,却原来里头不是水,是滚烫的油,顺着血管流淌进五脏六腑,叫我终于支撑不住。
我抖着嗓子问:“老秦?”
我死死的攥着惟勤的胳膊,不能置信的又问:“你方才说,那菜市口行刑的,是老秦?”
惟勤又抹了一把泪,拉着我道:“今日只能这样送一送,咱们先回去罢,一会儿那查验的人要来了。”
我恍恍惚惚的被惟勤拽着,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一个人面目依稀还印在脑海,他写的文章、说过的话,与天地相斗仍不改其乐无穷的达观,还有他新闻救国的理想……怎么就能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冷风如刀,似乎这方圆百里的砧板上,芸芸众生皆为鱼肉。
我忽然想到傅玉笙,老秦死了,傅玉笙的命运,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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