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第37页)
万万没想到,到头来却引出对方一番如此深切伤情的忏悔,而且,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对方其实并不是故意装傻,而只是比她想得更透辟,更彻底,因而对这种事也就变得能够宽大和包容……这一省悟,使她心中的那股子强悍的劲儿,不知怎么一来,就失去了势头,相反,还多少感到有点儿惭愧。
她不认识似的打量着丈夫,发现一年不见,老头儿明显地苍老了,头发几乎已经完全变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这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把他压得太重?还是因为苦苦思念她的缘故?不过无论如何,正如他反复说过的那样,在往后的岁月里,除了她之外,只怕不能再指望谁能给他带来生趣,带来快活了……这么忧郁地想着,柳如是心中不由得一软,蓦地张开双臂,“嘤”
的一声扑进丈夫怀里,感动地、悔恨地呜呜哭起来。
钱谦益也已经老泪横流。
他紧紧抱住她,习惯地轻轻地拍抚着,并且不停地亲着她的鬓发。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终于互相放开对方。
经过这番多少是重新熟悉的温存,柳如是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由于消除了一块长久的、致命的心病,更由于对丈夫的内心有了更深一重的认识,她变得轻松异常,于是敏捷地站起来,笑盈盈地问:
“相公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河东君夫人要为夫怎么样,为夫就怎么样!”
钱谦益一本正经地说。
柳如是撒娇地用食指勾了一下丈夫的高鼻子,随即点着腮帮,思索地走出两步,忽然又旋过身来,挑战地瞅着对方,说:“你起过誓的,回来之后,就要联络同志,为恢复大明奔走!”
钱谦益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行啊!
只要夫人有命,为夫就义无反顾奔走便是!”
“那好!”
柳如是警觉地左右望了一下,随即迅速坐到丈夫身边,向他咬着耳朵说,“告诉你,去年底,接到你那封信之后,本夫人已经着人把沈昆铜沈相公找来,告知他相公就要辞官南归,还转达了相公有意同南边相结之意。
沈相公当时答应代为牵合。
只不过,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钱谦益起初还颔首听着。
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他浑身一抖,转过脸来,吃惊地问:“什么?你、你告知了沈昆铜?”
看见柳如是肯定地点点头,他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说:“糟糕!
这回只怕要糟糕!”
点评
从这一章开始的内容,可以算是本书的大结局了。
所有重要的构思,都开始进入收束的阶段。
在本章里,黄宗羲的思想体系,通过与张岱、孙嘉绩的谈话、辩论,基本成形。
张岱谈及方以智,余怀寻访陈贞慧,到这里,书中所及复社的主要骨干,基本上都有了结局。
钱谦益南归,这一情节通过柳如是与沈士柱的暗线,与地下抗清势力勾连起来,留有余味。
钱谦益南归的故事,可能是本书最具文学魅力的章节之一。
首先,钱谦益是一个大学者、大文豪,其思维也好,言语也好,行为举止也好,既风雅,又处处透露出当时的礼仪规范,给人古色古香的感觉。
作者凭着深厚的学养,驾驭起来游刃有余,使得满纸书香,令人心旷神怡。
同时,钱谦益南归的旅程牵引着对柳如是的深情思念,使得字里行间,自始至终流动着某种沉郁顿挫的情感,动人心弦。
其次,作者让读者代入钱谦益的视野和心理,随着他的行进路线,体验着他的激动、不安、满腹狐疑。
无人迎接的码头,古怪的微笑,做作的沉默,无声中行进的轿子和轿帘外的街景,一切都是那么反常、诡秘,仿佛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寂静之中的爆发终于来了:他日思夜想的柳如是偷情的事实,无情地、赤裸裸地凸显在他面前。
最后,读者又被代入到柳如是的视角,经过一夜难耐的等待,听到钱谦益的锥心之语:“我又怎么会责怪你?我又凭什么责怪你?说到负情,说到不贞,头一个该责怪的,其实是我啊!”
这一巧妙转圜,峰回路转,让钱谦益和柳如是,乃至本书全部的思想、情感,顿时得到了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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