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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祥子4(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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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个大杂院里,春并不先到枝头上,这里没有一棵花木。

在这里,春风先把院中那块冰吹得起了些小麻子坑儿,从秽土中吹出一些腥臊的气味,把鸡毛蒜皮与碎纸吹到墙角,打着小小的旋风。

杂院里的人们,四时都有苦恼。

那老人们现在才敢出来晒晒暖;年轻的姑娘们到现在才把鼻尖上的煤污减去一点,露出点红黄的皮肤来;那些妇女们才敢不甚惭愧的把孩子们赶到院中去玩玩;那些小孩子们才敢扯着张破纸当风筝,随意的在院中跑,而不至把小黑手儿冻得裂开几道口子。

但是,粥厂停了锅,放赈的停了米,行善的停止了放钱;把苦人们仿佛都交给了春风与春光!

正是春麦刚绿如小草,陈粮缺欠的时候,粮米照例的长了价钱。

天又加长,连老人们也不能老早的就躺下,去用梦欺骗着饥肠。

春到了人间,在这大杂院里只增多了困难。

长老了的虱子——特别的厉害——有时爬到老人或小儿的棉花疙疸外,领略一点春光!

虎妞看着院中将化的冰,与那些破碎不堪的衣服,闻着那复杂而微有些热气的味道,听着老人们的哀叹与小儿哭叫,心中凉了半截。

在冬天,人都躲在屋里,脏东西都冻在冰上;现在,人也出来,东西也显了原形,连碎砖砌的墙都往下落土,似乎预备着到了雨天便塌倒。

满院花花绿绿,开着穷恶的花,比冬天要更丑陋着好几倍。

哼,单单是在这时候,她觉到她将永远住在此地;她那点钱有花完的时候,而祥子不过是个拉车的!

教祥子看家,她上南苑去找姑妈,打听老头子的消息。

姑妈说四爷确是到她家来过一趟,大概是正月十二那天吧,一来是给她道谢,二来为告诉她,他打算上天津,或上海,玩玩去。

他说:混了一辈子而没出过京门,到底算不了英雄,乘着还有口气儿,去到各处见识见识。

再说,他自己也没脸再在城里混,因为自己的女儿给他丢了人。

姑妈的报告只是这一点,她的评断就更简单:老头子也许真出了外,也许光这么说说,而在什么僻静地方藏着呢;谁知道!

回到家,她一头扎在炕上,门门的哭起来,一点虚伪狡诈也没有的哭了一大阵,把眼泡都哭肿。

哭完,她抹着泪对祥子说:“好,你豪横!

都得随着你了!

我这一宝押错了地方。

嫁鸡随鸡,什么也甭说了。

给你一百块钱,你买车拉吧!”

在这里,她留了个心眼:原本想买两辆车,一辆让祥子自拉,一辆赁出去。

现在她改了主意,只买一辆,教祥子去拉;其余的钱还是在自己手中拿着。

钱在自己的手中,势力才也在自己身上,她不肯都掏出来;万一祥子——在把钱都买了车之后——变了心呢?

这不能不防备!

再说呢,刘老头子这样一走,使她感到什么也不可靠,明天的事谁也不能准知道,顶好是得乐且乐,手里得有俩钱,爱吃口什么就吃口,她一向是吃惯了零嘴的。

拿祥子挣来的——他是头等的车夫——过日子,再有自己的那点钱垫补着自己零花,且先顾眼前欢吧。

钱有花完的那一天,人可是也不会永远活着!

嫁个拉车的——虽然是不得已——已经是委屈了自己,不能再天天手背朝下跟他要钱,而自己袋中没一个铜子。

这个决定使她又快乐了点,虽然明知将来是不得了,可是目前总不会立刻就头朝了下;仿佛是走到日落的时候,远处已然暗淡,眼前可是还有些亮儿,就趁着亮儿多走几步吧。

祥子没和她争辩,买一辆就好,只要是自己的车,一天好歹也能拉个六七毛钱,可以够嚼谷。

不但没有争辩,他还觉得有些高兴。

过去所受的辛苦,无非为是买上车。

现在能再买上,那还有什么可说呢?

自然,一辆车而供给两个人儿吃,是不会剩下钱的;这辆车有拉旧了的时候,而没有再制买新车的预备,危险!

可是,买车既是那么不易,现在能买上也就该满意了,何必想到那么远呢!

杂院里的二强子正要卖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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