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白涤洲(第2页)
“苓儿死去……咽气恰与伊母下葬同时,使我不能不特别哀痛。
在家里我抱大庄,家母抱菊,三辈四人,情形极惨。
现在我跑到西山,住在第三小学的最下一个院子,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
天极冷,风顶大,冰寒的月光布满了庭院,我隔着玻窗,凝望南山,回忆两礼拜来的遭遇,止不住的眼泪流下来!”
“两礼拜来的遭遇”
是大孩子蓝死,夫人死,女孩苓死。
跟着——老天欺侮起来好人没完!
——是菊死,和白老伯死;一气去了五口。
蓝是夜间死的,他一边哭一边给我写信。
紧跟着又得到白夫人病故的信,我跑回北平去安慰他。
他还支持着,始终不放声的哭,可是端茶碗的时候手颤。
跟着又死去三口,大家都担心他。
他失眠,闭上眼就看见他的孩子。
可是他不喝酒,不吸烟,像棵松树似的立着。
他要作好到底。
现在,剩下六十多的老母,廿多岁的续娶的夫人,与五岁的大庄!
人生是什么呢?
朋友里,他最好。
他对谁也好。
有他,大家的交情有了中心。
什么都是他作,任劳任怨的作,会作,肯作,有力气作。
对家人、对朋友,永远舍己从人。
对事情,明知上当,还作,只求良心上过得去。
他很精明,但不掏出手段;他很会办事,多一半是因为肯办,肯认真办。
他就这么累死了。
对学问,他很谦虚,总说他自己“低能”
。
可是在事情那么忙乱的时候,他居然在音韵学上有成就,有著作。
他作到别人所不能作到的了:就在家中死了五口以后,他会跑到西北去调查方音!
他还笑着说呢:到外边散散心。
死了五口,散心?拿调查工作散心,他不是心狠,是尽人力所及的铸造自己。
他老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朋友,对得起一生。
卅五岁就死去,这样的人,只有无知的老天知道怎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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