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昨天(第4页)
父亲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定一定神,立刻文思如涌,发狂般地写起来。
直到天黑,直到深夜,N的父亲挥墨不停。
N和母亲听着父亲房里的动静,听见笔在纸上刷刷地走,一秒钟都不停,稿纸一页页地翻响,差不多十分钟就翻过一页。
“这样走笔、翻纸的声音,有二十几年没听见了,”
母亲说,“可是……”
“可是什么,妈?”
女儿问。
“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写得这样快过。”
“爸他,要写什么?”
“不,不知道。”
母亲说,“如果他的记忆逆着时间越走越远的话,我想他大概还是要写他曾经没能写完的那部童话吧……”
早晨,母亲和女儿走进父亲的房中,父亲睡着,睡得安安稳稳。
母亲和女儿看见他已经写满了几十页稿纸。
几十页,没有一处涂改,但也没有一个她们能认得的字。
仔细再看:没有一个字是中文,也没有一个字是这个星球上有过的文字。
母女俩面面相觑,可以肯定:这不是文字,这只是任意地走笔、毫无规律的线条、随心所欲的涂画……
父亲夜夜写到凌晨。
一年之中,就写满了整整九千页稿纸。
父亲的身体很好,每天按时起床、吃饭、散步、品茶、和妻子女儿谈一刻钟、接待半小时友人,其余的时间都用于写作。
母亲守着他。
自从父亲回来之后,母亲就哪儿也不去,一步也不离开他。
父亲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跟他说东道西,故作自然地谈笑,但言语中尽量避免牵涉到时间概念。
一牵涉到时间概念,父亲的思绪立刻就混乱,仿佛不小心按住了录像机的倒退键,屏幕上的画面便发疯似的朝着过去越跑越远。
只有当父亲在书房里写作的时候,母亲才有机会独自轻松地待一会儿。
她一面做着自己的事,一面警醒地支棱着耳朵,只要门铃一响她就赶紧迎出去,怕的是有人来会对父亲说破真相,会对他说“你写的字,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呀”
。
母亲守卫着父亲,提醒每一个来访的朋友:“不要问他写的是什么好吗?不要问他写的到底是什么文字,好吗?就让他写下去吧,就让他随心所欲地写吧,不让他写就是要让他死呀,他不会活得太久了就让他心安理得地写写吧。”
但我想,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父亲,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她希望父亲有一天会忽然醒过来,有一天忽然发生奇迹,父亲一觉醒来记忆完全恢复正常。
如果那样,母亲想,那时她必须在他身旁,不能再让他以为她没来,不能再让那空空的山风吹进他焦灼的等待,否则他又要在时间里走迷。
母亲想,那时她必须就在他左右并且立刻同他做爱,让两头白发缠绕一处,两个布满皱纹的身体紧紧贴靠,依偎、亲吻、抚摸,不顾老命地像年轻时那样翻滚、冲撞、战栗,两朵垂暮的花在冬天濒死地昂扬和开放……母亲对着镜子看自己,深信她的身体里和心魂中依然埋藏着不尽的欲望,可以无穷无尽地交给他和收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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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昨天”
,也许不如干脆说“过去”
。
但是不,这不一样。
譬如,说“我们的过去”
,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要是说“我们的昨天”
呢,便包含了对那段时光的态度。
譬如“我们从过去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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