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孤单与孤独(第13页)
母鹿回过头来看它,恋恋地,但自己的腹中寄托着鹿族的未来,心被撕成两半。
公鹿用视死如归的泰然来安慰伴侣,以和解的目光拜托它往日的情敌。
它确信自己绝无气力在冰封雪冻之前回到南方了,便停下脚步,目送亲朋好友渐渐远去。
它知道狼已经准备好了,它还记得父亲当年的壮烈牺牲,现在轮到它自己了。
公鹿都有一天要做那样的父亲,正如母鹿都有一天要把心撕开两半,这不值得抱怨,这是神赐的光荣。
公鹿望一望山腰上等了它一夏天的狼,不免钦佩敌人的韧性和毅力。
狼群一秒钟之前都还蹲着,一秒钟之后已如脱弦之箭飞下山冈。
精力充沛的狼们一呼而起,从四面八方向老鹿包围,漫山遍野回荡起狼的气息和豪情……
那毕竟是敌人对敌人的战争呀,毕竟是异类间的生死争夺,自然的选择,与生同来的死的归宿。
诗人坐在山顶上,浪浪长风中目睹这可畏可敬的天演轮回。
人也会这样,跟随自然造化的命途,让岁月耗尽精华,让病老引你去天国去来世的。
这不是悲哀。
只要那时你能恋恋不舍你的人群也就够了,在这自然淘汰的时刻,能像这老鹿一样祝福你的群类,独自安然赴命也就心满意足,那样,他的长诗也就能有一个朝向梦想的继续了。
但是,我们竟会有“敌人”
这个词!
我们竟会说狼是鹿的敌人!
我们竟会说水是火的敌人!
我们竟会说困苦和灾难是我们的敌人!
也许最后这句话是说对了,人才是人的困苦和灾难吧?因此我们有枪,还有枪林弹雨一般的目光。
我们就是那目光,但我们害怕那目光就像鹿害怕狼,就像火害怕水。
那目光比死还要可怕。
我们抵挡那目光的办法是“以眼还眼”
。
我们扣动枪机,不是用手指,是用那目光。
老鹿明白,末日已来临。
但它仍旧飞跑,它要引领狼群到一个它愿意死在那儿的地方去。
它朝鹿群远去的相反方向跑,它要在最后的时刻尝够骄傲……
诗人在荒原和在我的写作之夜,再次听见F或者C的声音:“孤独。”
“孤独,但不是孤单。”
他看见了一头鹿的孤单,看见了整个人群的孤独。
离开群类,那些美丽的动物面临危险,人呢,倒可能平安。
离开群类对那头老鹿和对诗人L都是孤单,但回归群类,对动物是安全,对人却仍难免孤独。
无论离开还是回去,人的孤独都不能消灭。
就快要结冰的溪流中,殷红的鹿血洇开,散漫到远方,连接起夕阳。
鹰群在天上盘旋,那是上苍派下的死亡使者,满天的叫声如唱圣诗,迎接老鹿的灵魂回去……
老鹿的灵魂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坦然从命,诗人相信没有比这更美的结束了。
它不是被逐出群类的,这至关重要。
诗人在那儿,他看得见。
他和我在沉默的荒原,想起白皮松下那个可怕的孩子,想起我们从童年就曾被逐出过群类,不是孤单,那已是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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