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给FL2
“史铁生作品全编(..)”
!
FL:你好!
传来的文章收到了。
这才是好散文,鲜明着散文的两个最要紧的品质:诚实,善思。
我把文学的另一个重要品质——疑难——更多的留给小说。
(韩少功说,他弄不清的事就写小说,弄得清的写散文,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想来,写作——还是说写作吧,因为我从来就不曾研究过什么学——的根本就这三样:诚实、善思多在起点,疑难是永远的终结。
诚实,绝不简单,时处今日就更加的不简单。
就算我们有诚实之心,我们有诚实之胆吗?人们千言万语地写,是要表白什么,还是要寻找什么?寻找,那就是说我们曾经关闭着什么,忽视、躲避、隐匿乃至惧怕着什么——当然都是指自己心中的什么;因为外在的寻找多属于科学。
我特别想说的一句话是:这些年你几近孤胆独身地在向那“绝不简单之地”
开进。
——这是你每次走后,我和希米常有的感慨与感动。
这是表扬吗?千万别这么理解。
为什么“千万别这么理解”
呢?还是有着惧怕。
若是秦腔那帮哥们儿呢,敢对天说:我表扬你!
“心被拖累着,小心地收紧着,无缘由地担忧着……”
“‘我就是我’的端庄,是我们无法再找回来的风度。”
大概,这正就是写作千难万难要为人找回来的东西吧!
但这风度却一向都在受着别人的迫害。
这迫害也不简单,它是绕了一千八百个弯儿之后得手的。
在今天,我看它经常的面目就是:社会价值感。
秦腔那帮兄弟何以恁般自由,不受它的迫害?他们没沾染这个,他们自信那是唱给天听唱给地听的,一下子就跳过了社会的种种价值束缚。
你对东北、西北和北京之不同的那段分析,可谓经典。
但忍受了千年的西北,其反抗,已不仅仅是在社会层面,明显有了超越倾向,是向天而吁了。
反抗,一旦诉诸艺术,必然会指向形而上的疑难;或者说,那反抗,终于触到了形而上疑难,这才成就了真正的艺术。
就譬如《圣经》中的“出埃及”
,已不仅仅意味着走出埃及那块地方了。
而比如说《窦娥冤》呢,其冤由,永远都固定地指向几个贪官,或几项措施;这便使真正的悲剧难以诞生。
刘小枫在其《圣灵降临的叙事》中说,《圣经》才真正是象征主义的典范。
我甚至从那书中读出了这样的意思:好的文学,必是象征主义的——这或许不过是我的误读,且有些极端。
秦腔中那些具体得近乎抽象、凡俗得近乎诡异、平白得好似有所隐喻的歌词,完全是象征主义的——无比辽阔地指向着别处。
忽然跳出来用石头砸击板凳的那个人,就好似不堪忍受的魂灵突地跳离了实际,那神情,那凄厉、悲慌又似胆大妄为的嚎喊,直让人不知心惊何处、魄动何由。
其实我是最近才听了一回秦腔的(从林兆华的那出话剧中),一听便被震撼。
铁生
2006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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