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母亲(第11页)
不许为反动派歌功颂德!
肯定会这样。
甚至会把那个得意忘形的揭发者也赶下去,或者也抓起来。
但这只是一个故事的上半部。
断章取义说不定是历史的本性。
十年之后在为Z的叔叔举行的平反大会上,这个故事的下半部才被选入史册。
……在爷爷自以为清白无辜,老泪纵横地慷慨陈词之后,事实上叔叔的立场绝对坚定。
叔叔冷笑道:“你说什么,你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吗?”
爷爷居然不敢。
他们同时想起了叔叔是怎样参加了革命的。
叔叔说:“那年闹学潮,你都干了些什么?”
叔叔说:“你们口口声声民族、民权、民生,为什么人民抗议营私舞弊,要打倒贪污腐败的官僚卖国贼,你们倒要镇压?”
爷爷嗫嚅着说:“我敢说我的手上没有血。”
叔叔说:“那是因为你用不着自己的手!”
爷爷说:“不不,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干。
这由不得我呀!”
叔叔说:“但是他们就那样干了,你还不是依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吗?”
爷爷不再说什么。
叔叔继续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叫喊‘天下为公’?你有几十间房,你有上百亩地,你凭什么?你无非比那些亲手杀人的人多一点儿雅兴,吟诗作画舞文弄墨,写一幅‘天下为公’挂起来这能骗得了谁?”
爷爷无言以对。
叔叔继续说:“就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你又娶了一房小,你仍然可以说你的手上没有血,你可以坦坦荡荡地向所有人说,我的母亲是病死的,但是你心里明白,你心里有她的血!”
那时爷爷已是理屈词穷悲痛欲绝了,叔叔站起身凛然离去……平反会开得庄严、肃穆甚至悲壮,主席台上悬挂国旗、党旗,悬挂着几个受叔叔牵连而含冤赴死的老人的遗像,周围布设着鲜花。
但是不等大会结束,Z的叔叔就走出了会场。
不过他没有再走进那片恢弘和苍茫中去,他就像当年的我——就像一个才入世的少年一般,觉得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64
Z第一次见到叔叔是在他刚到北方老家不久。
自从叔叔十八九岁离开家乡,好多年里爷爷不知道叔叔到了哪儿。
自从一九四八年那次叔叔来去匆匆与爷爷见了一面之后,已经又过了三年,这三年里中国天翻地覆爷爷仍不知叔叔到底在哪儿,在做着什么事。
爷爷从来不提起他。
爷爷从来不提起叔叔,不说明爷爷已经把他忘记了,恰恰相反,说明他把他记得非常深。
Z和母亲到了北方不久,夏天,Z记得是向日葵花盛开的时候,是漫山遍野的葵花开得最自由最漂亮的时节,叔叔回老家来过几天。
Z不认识他。
在那之前就连母亲也没见过他。
叔叔回来得很突然。
有天早晨爷爷对孙子说:“我得带你去看看向日葵,不不,你没见过,你见过的那几棵根本不算。”
爷孙俩吃罢早饭就上了路。
爷爷告诉他:“咱们的老家其实不在城里,咱们真正的老家在这城外,在农村。”
Z说:“农村?什么是农村?”
“噢,农村嘛,就是有地可种的地方。”
“它很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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