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第23页)
推门进去,弹唱早已停了,两个女人在屋里说话,旁边半身直立地坐着一条黑狗。
临窗的矮桌上放着一部音响,音响前横有一琴,琴下的石鼓坐凳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一二年纪,齐眉的短发,白胖皮面,套一件纯白圆领西式裙衣,下着白色紧臀短裙,笑眯眯地说:“来客人啦?”
厅北墙下一件三人坐的长皮沙发,一女人侧身躺在上边,也是三十出头光景,却是一身黑色连衣长裙,也是黑色软底真皮拖鞋,一只挂在脚尖,一只脱放地上,光脚斜斜地支在沙发沿上,长长的头发拢在脑后,有些泛黄,如一条狐尾,见夜郎他们进来,瘦骨薄肉的脸上也明丽着笑。
夜郎猛地进去,不知哪位是这房子和琴的主人,一时手足无措。
吴清朴就介绍道:“这是我表姐!”
沙发上的女人已经起身,一只鞋一时穿不及,就光脚缠绞在另一条腿上和夜郎握手。
白胖女人就说:“虞白今日还礼貌,站起来招呼人了!”
虞白一只脚就跳着去寻另一只鞋,说:“那当然,今日来的什么人嘛?!”
胖女人说:“什么贵客?我认识你多少年了,迟早来你都拥在沙发里。”
虞白说:“白马进堂。”
胖女人不解,虞白指了自己的脸,两手做个拉长的动作,说:“笨猪!”
胖女人恍然大悟,哈哈而笑,说:“可惜脸黑了些,要不真应是白马王子!”
夜郎这才听出她们是在取笑自己的脸长,顿时窘起来。
吴清朴说:“别嘻嘻哈哈惯了,见谁都这样。”
胖女人说:“我们不是研究员嘛,饮食男女的能说什么天下大事?!”
虞白说:“对,孔圣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胖女人更笑个没死没活。
吴清朴也笑了,说:“这位是丁琳,表姐的朋友。”
丁琳说:“不是你的朋友啦?”
吴清朴说:“我不敢高攀哩。
你们知道这是谁吗?那天夜里我去拜访的夜郎先生。”
虞白“噢”
了一声,让夜郎在沙发上坐了,冲一杯清茶过来说:“今日是摆围棋了嘛!”
夜郎和吴清朴都没醒悟,未再说话,丁琳说:“你别说你那幽默,幽默没反应,话比水还淡哩!
一个名字里有黑,一个名字里有白,你说这话的潜意识是什么?”
虞白脸倒红了,夜郎也拘谨,一时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不动。
虞白就给狗招手,狗仍一本正经直着身子,两只前爪软软地垂在胸前,说:“丑丑,丑丑,你是狗子听佛吗?”
把狗倒抱过来在怀了,说:“天下还有这么个姓!
那天夜里清朴去拜访了你,第二天就来给我说了,他说你在屋里问‘谁’,他在屋外说‘我’,你倒在屋里也迷糊了,说‘我?’——我听了笑了半天。”
夜郎也笑了,这一笑,身心都放松了,说:“那一刻里,我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清朴在门外回答我时,我觉得怪了,‘我’是在屋里的,怎么却在屋外?”
虞白说:“卡夫卡的小说就写过这种事,一直在追问‘我是谁?’。
许多批评家说卡夫卡的提问是多么哲学,其实,卡夫卡是有病了,他患的病恐怕和你一样,迷糊了!
那些批评家——一旦成为批评家,他们就像所有的领导一样,无所不能,无所不通,农业会上讲农业,工业会上讲工业,科技、税务、建筑、文学、刮宫流产、微机上打字,他们都是内行,要做指示,你还得老老实实地听着,拿笔做记录——他们根本不细读人家的小说,或许要把极复杂的事情搞得极简单,或许要把极简单的事情搞得极复杂,或许仅仅是为了评定职称和获得稿费而又要满足发表欲的文章而已。
当然,丁琳不是这样!”
丁琳骂道:“虞白,你叹息你无福无寿,你言辞尖刻哪能有福有寿?我不是批评家,我只是写些小玩意儿的评价文章,用不着你损我!”
虞白便不反驳,却一头只问夜郎:“听说你有一枚再生人的钥匙,能瞧瞧吗?”
夜郎说:“当然行的,只是我说不清它的来龙去脉,约宽哥又没约到。”
卸了钥匙让虞白看,两个女人就宝贝一样地争起来。
吴清朴说:“你喝茶。”
夜郎端了茶杯,瞧起房子并不大的,一厅两室,家具简朴,布置素净,惟北墙一张长而窄的木案上供奉一尊偌大的石雕佛头,双耳塔顶的赭石透镂香炉里有香烟袅袅如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