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第26页)
夜郎抬头看虞白,虞白已喝下三盅,看见他在看她了,微微一笑,说:“喝嘛。”
夜郎就喝了,说:“刚才在屋子里,我就觉得这院子里有假山,果然这么好的假山!
住楼房还有个后院,后院里又这么多景致,真是难得!”
虞白说:“是好吧?你瞧瞧这院里是些什么景致?”
夜郎扭头四下看了,南面的墙很高,墙端有明瓦暗砖雕饰,上盘滚道溜脊,卧有琉璃凤,墙壁正中,嵌一块方方正正砖雕,凸透着一条欲出云雾的龙,刻工叹为观止。
回头东面,也正是房的后门,却正好矮墙与楼接在一起,原是在墙头斜伸过来一面门楼的后檐,想象那里应该是另一院落入口,上有横额,书着“半园”
二字。
地是用各色小石子铺就,有许多图案。
假山不大,千疮百孔,旁有一高一低数米长的石柱如枯木。
假山过去,或者就在假山的下面,有一泓水,绿幽幽的,竟通过那堵墙而不知了来去。
再是奇木异草。
夜郎说:“这假山是太湖石,水上短桥是蓝田玉雕的,石礅是砚石材料,地上石子铺的图案……我看出来了,是拐杖、笏板、笛子、葫芦、花篮、长剑……这是暗八仙。
园子叫半园,名字起得好。”
虞白说:“虽是半园,却是四季景色,这假山下一蓬迎春花为春,池里有浮莲为夏,那株海棠是秋,白皮松却是冬了——你没看出来!”
夜郎说:“瞧这样子,半园应是民俗馆的,怎么竟肯做民宅?”
虞白说:“说出来你也吓一跳的。
这民俗馆原本也是虞家的,我二老爷手里是西府的首富,以农为本,以商兴家,商号遍及陕西、甘肃、四川、江苏,曾是马走外省不吃人家草,人行西京不歇人家店。
这里最早是商号‘天成合’,二老爷晚年捐了个省参议,才改成住宅常住西京的。
但二老爷家人丁不旺,传到儿子手里没了儿子,过继了堂兄的儿子,这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生性不愿做官理财,只喜音乐,家道就稀里哗啦败下来。
解放后这所住宅被收没,成了阶级斗争教育馆,‘文革’中又全家赶到乡下,父母死后,我招工在外县,再是调入城里,形势开始变了,要求落实政策,这住宅又变成民俗馆,我自然不能提说宅院归虞家继承——你提也是白搭,世上的钱物从来就是多了就又还之社会的——但我总得有个住处,我去找信访局,也是亏了丁琳帮忙,分得这所楼的一所房子。
这所房子怎能比得馆里的一所仓室?上边便念及父亲虽是过继,但毕竟还是虞家的后代,就封了半园通往馆里的后门,将楼房这边打通,那水池还通在馆院里的……”
夜郎虽未听得详尽,大致都知道了,不觉说道:“难怪你有这等气质,原是大户的人家,要不改朝换代,你是千金小姐,见你倒难了!”
丁琳说:“除非你是土匪!”
就拿眼睛乜虞白,虞白脸唰地一红,二人窃笑不已。
夜郎说:“笑什么?”
拿手弹爬在衣襟上的一只七星瓢虫。
虞白说:“这虫子上身吉利哩。
别听她的,喝酒吧!”
自己先又喝了一盅。
天空暗淡,瓶里的酒也喝剩下二指高低,半园里有了花脚蚊子,嗡嗡嘤嘤在头上盘旋。
虞白两腮微红,细目半睁,便说:“夜郎,我要醉了,你且回去;如果不讨厌,改日你们戏班演出,来请了我们去。”
自个儿起身,果然头重脚轻,进内屋去了。
夜郎便也起身,吴清朴却要留下,说喝完剩酒再走,给夜郎一盅,丁琳一盅,把干果也吃净了,方才分手。
回到屋里,虞白已横卧在沙发上沉沉睡去,黑狗就卧在脚下。
夜郎笑了笑,才要让丁琳把手巾涮湿敷在她额上,房门被敲响,夜郎就势在开门见客时告辞。
来者正是一个女人,极其明艳,丁琳先叫道:“今日宾馆办晚会啦?”
女的说:“没的呀!”
丁琳说:“那脸上的油彩怎这么厚的?!”
女的一时很窘,从吴清朴腋下钻进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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