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作品因读者而不同(第4页)
倒是《浮生六记》中那位聪敏过人的女性,对自己偏爱太白诗有明智的剖白:
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
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
……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
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
(《闺房记乐》)
今日的文艺大赛往往多人裁判,且要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其目的正在于去掉偏见,取得折中公允的评分。
年龄、身份与学养也很有关系。
对于同一棵松树,在一个画家、一个樵夫、一个行人、一个木匠的眼中,观感必然不同;同一部《红楼梦》,十七八岁的青年和四十开外的成人看来,意味也大相径庭,而“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鲁迅);黄庭坚跋陶诗云:“血气方刚时,读此诗如嚼枯木,及绵历世事,知决定无所用智。”
同一个人,因年龄学养关系,对一部作品的观感尚不能始终如一,又怎么可能与另一个读者契合无间呢?
在欣赏中,读者总是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人生经验与作品所展示的生活相验证,而作者与读者的人生经验,读者各人的人生经验便不完全相同,赏析差异也就难免。
如杜诗《羌村三首》中的两句: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读者在理解上就有争议,一说是“娇儿绕膝,以抛离之久,畏我复去耳”
(吴见思《杜诗论文》),主此一说的还有金圣叹、杨伦及近人萧涤非;一说是“不离膝,乍见而喜;复却去,久视而畏。
此写幼子情状最肖”
,主此一说的,有卢元昌、浦起龙等。
诗人的用意当然不可得兼,只能是其中一种。
但由于诗句本身导致歧义,而这两种解法,都包含着论者自身的生活体验,都是真实的。
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辨明作者用心已十分困难,同时也没有这个必要,聪明的办法还是各随所解。
所以:
看别人的作品,也很有难处,就是经验不同,即不能心心相印。
所以常有极紧要、极精彩处,读者不能感到。
后来自己经验了类似的事,这才了然起来。
例如描写饥饿罢,富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懂的,如果饿他几天,他就明白那好处。
(鲁迅《致董永舒》)
没有相应的生活体验,便难产生相同的感应。
杜甫的诗在经过抗战期间的人们读来特别亲切有味,而在今天的青年男女,则很少十分喜欢的。
唐人绝句有这样一首:
虫思莎庭白露天,微风吹竹晓凄然。
朝来始悟朝回客,暗写归心向石泉。
(羊士谔《台中寓直览壁画山水》)
一向都没有看出的画意,如何“朝来始悟”
?其原因也就在观画者已有了仕途厌倦的经验,产生了新的感应。
生活之树常青,人生经验也是一个积累的过程。
故优秀的诗作,能调动读者经验,提示新的意义,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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