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页)
书中有一条记浙东有个小市镇,叫作诸家桥。
有个村学究,在当地的关帝庙题了一副对联:荒村古庙犹留汉,野店浮桥独姓诸。
诸、朱同音,显然未忘大明天下,因而亦受株连,村学究冤枉送了一条命。
文字狱大都发生在江浙,唯有曾静一案发生在湖南。
有个举人叫曾静,遣他的学生到川陕总督岳钟琪那里去投书,劝他举义反清。
他说岳钟琪是岳武穆的后裔,而清朝为金之后,岳飞与金兀朮是死对头,岳钟琪不该为清朝效力。
其中又谈到皇帝是如何不堪,有“谋父、逼母、弑兄、屠弟”
种种极恶大罪,根本不配为君。
岳钟琪如何能接受这种举人的议论,立刻检举。
皇帝特派刑部侍郎杭奕禄、副都统海兰到湖南,会同巡抚王国栋提曾静审讯。
这一下又牵连到浙江名门的一个已故遗民吕留良。
原来曾静是吕留良的学生,当捕获到,严刑审讯时,曾静自道他的种族之见,得自师傅。
于是已死多年的吕留良,复受株连。
他有个儿子叫吕葆中,是康熙四十五年的探花,即令身死,也跟他父亲一样,不能免祸。
此案株连甚广,从雍正七年开始,直到雍正十年年底,方始结案。
而结果令人大出意外,凡受牵累者,诛戮甚惨,吕留良剉尸枭示,财产入官,吕葆中亦复如此。
另一个儿子吕毅中斩立决,其他家属充军的充军、为奴的为奴,独独元凶首恶的曾静、张熙师徒,独邀宽宥。
皇帝作此出人意表的措施,是有一番解释的。
他说:曾静、张熙大逆不道,以情罪而论,万无可赦。
但他不杀此二人,实有隐衷。
隐衷是什么?是保定岳钟琪。
当张熙奉师父到岳钟琪那里投书以后,岳钟琪惊惶过甚,处置方面,并未细细筹算,随即邀集巡抚西琳、臬司硕色,在密室中严审张熙,要查出主使之人。
哪知张熙的口风极紧,上了刑器还是不肯吐露。
过了两三天,岳钟琪情急无奈,只好想了个骗张熙的法子,答应他起事反清,但要他将主谋的人请来主持大事,为了取信张熙,设下香案,盟神设誓,张熙方将曾静的姓名供了出来。
皇帝说,当时岳钟琪将经过情形奏报到京,他看了之后,大为动容。
岳钟琪诚心为国,发奸擿伏,不惜与奸人盟誓,实在令人感动。
如今要杀了曾静、张熙,岂不是让岳钟琪违背盟誓,不得善终?所以不能不网开一面。
何况,曾静不过僻处乡村,为流言所摇惑,捏造谣言,诽谤君上的,实在是阿其那、塞思黑门下的凶恶之人,发遣到广西时,一路造谣。
如非曾静案发,皇帝何由得知真相?
这意思是皇帝认为曾静给了他一个解释谣言的机会,将功折罪,所以宽宥。
事实上,皇帝确是因此而作了一篇空前绝后的文章,题目叫作《大义觉迷录》,就外间所说的谋父、逼母、弑兄、屠弟四大款罪名,一一申辩,详尽非凡。
皇帝自信过甚,大逞辩才,哪知效果适得其反,真合了“欲盖弥彰”
这句成语了。
自《大义觉迷录》颁行以后,四海臣民无不知皇帝有此惭德。
凡是跟皇帝亲近的人,则无不替他难过。
于是怡亲王允祥在勤劳过度与中怀郁结的外感内伤交迫之下,一病不起。
怡亲王允祥死于雍正八年五月。
这在皇帝是一件非常伤心之事!
皇帝没有几个真正有感情的亲人,允祥是其中之一。
因此饰终之典,逾越常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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