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7页)
毛泽东大批黄万里,却又说:“黄万里的诗,总还想读的。”
至少在当时,毛泽东看过的黄万里的诗也就是《花丛小语》篇首的“百花齐放颂(调寄《贺新郎》广了。
可不可以这样说呢?黄万里的诗打动过毛泽东,时人写旧体诗而让毛泽东“总还想读的”
,大约无出其右了。
可是黄万里的言论和观点触怒了毛泽东,用不着权衡,黄万里便被打人“另册”
了。
那么黄万里呢?书生本色只认理,他根本不相信“黄河清”
,三门峡工程的深层含意是“黄河清,圣人出”
。
黄万里死咬住“水流必然趋向挟带一定泥沙”
的原理,便大声说黄河不可能清,黄河为什么要清?黄河之所以为黄河,就是因为泥沙倶下水不清!
1958年11月25日,三门峡工程开始黄河截流。
1960年6月高坝筑至340米,开始拦洪,同年9月关闸蓄水拦沙。
是年潼关以上渭河大淤,淹毁良田80万亩,一个小城被当坝前水位达到迫撤离。
库内的水位在涨,库区的农民一批批挥泪踏上离乡背井之路。
332.58米时,泥沙淤积迅猛发展,蓄水以后一年半中,15亿吨泥沙全部铺到了从潼关到三门峡的河道里。
泾渭分明的渭河来水宣泄不畅,从无水患的渭河两岸也不得不筑起了防洪大堤。
富饶的关中平原年年减产,那里的土地因为三门峡水库蓄水而盐碱化,甚至沼泽化,河床开始“翘尾巴”
,即泥沙淤积向上游延伸,威胁到西安重镇及以其为中心的工业基地。
这一切不几乎都在黄万里的预见中吗?其实,黄万里只是本着科学家的良知,说出了关于黄河及泥沙与三门峡大坝问题的科学的真话,可是他被非民主决策击败了,他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
。
昧着良心说假话的,预见到反对苏联的设计方案要吃苦头的,一味想着“黄河清”
好大喜功的,一时得计荣耀地保全了自己,可是国家和人民所遭受的损失,何以为补?又有谁能听见家园淹没难民流徙时的肝肠寸断?整个三门峡工程造成的损失据估算不下百亿,还涉及40多万农民从渭河谷地被迫向宁夏缺水地区移民,其中15万人来回迁移十几次,给他们造成了人生中难以想象的惨剧,连国务院派去视察的高官都为之落泪,说“国家真对不起你们”
。
《老照片》第15辑)
移民和泥沙这是三门峡工程本可预想的两大难题,主事者的对应政策是什么呢?
从水利电力部于1965年1月18日写给国务院的《黄河治理和三门峡问题的报告》中细细搜阅,可以略见端倪:“1954年,我们请苏联专家来帮助做治黄规划……在历史上,中国人希望黄河清,但是实现不了。
苏联专家说,水土保持加拦泥库,可以叫黄河清。”
苏联没有一条像黄河这样的多泥沙的河流,黄河在中国是中国的河,千百年来黄河的功过、治水的艰难与成败,只有中国人才能最深切地体会,可是苏联专家一句话,黄河顿时要变清了。
水利电力部的报告接着说:“于是,历史上定不了案的问题,一下都定案了。
例如三门峡修坝的问题,日本人研究过,国民党研究过,解放后研究过,都不敢定案,但是苏联专家说行,我们就定案了。”
回到1955年7月18日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通过的《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报告》,有关水土保持的一段话是这样说的:“国民党政府在1946年请来的美国顾问雷巴德、萨凡奇、葛罗同,在他们所作的《治理黄河初步报告》中,虽然承认水土保持工作的重要,却认为以之推行于整个区域而生效,需时或将数百年。
这不能不叫人想起周朝的人早就说过的话:俟河之清,人寿几何!
但是现在我们不需要几百年,只需要几十年,就可以看到水土保持工作在整个黄土区域生效;并且只要6年,在三门峡水库完成以后,就可以看到黄河下游的河水基本变清。
我们在座的各位代表和全国人民,不要多久就可以在黄河下游看到几千年来人民所梦想的这一天一看到黄河清。”
掌声雷动,报告获得一致通过。
这掌声雷动,如今想来,却多少有点辛酸的意味了:三门峡工程一波三折,黄河怎么可能变清?在中国要想博得掌声并不难,掌声是拍巴掌拍出来的,也可以一巴掌打将过去,或者竟是捏成拳头,挥拳猛击致人死地。
什么时候,我们不再击倒黄万里这样的书生,而同时又将掌声给予科学及民主决策时,中国肯定要富强许多、美丽许多。
对于国家赖以立足生存的国土和耕地而言,水土保持是至关重要的,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及以后的几代人、几十代人,世世代代都要为之努力的,却又万万不能急功近利,违背科学,无视中国黄土高原黄土自身不可改变的特点,以及种树种草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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