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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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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

大夫先走到玻璃窗户旁,向外望了望,然后回身到一个上着锁的药柜前,捅开小锁,从药间里拿出一包软囊囊的东西,迅速地塞在他的手里,并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是一包葡萄糖粉,专给干部中的特殊病号预备的。

你拿去吃了它,多少可以增加一点你的热力。

快走吧!”

索泓一接过这袋葡萄糖粉,向大夫鞠了个九十度大躬。

平日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时像被糨糊粘住了一样,没说出一句表示感谢的话,他用那只露在绷带外面红红的眼睛,再一次向大夫表示了谢意,便推开房门。

大夫在后边叮嘱他:“别叫干部看见!”

“嗯!”

他迅速地把那纸口袋揣进怀里。

“还要注意‘三只手’,别叫他们给扒走!”

“嗯!”

索泓一的绷带被泪水涸湿了,“请问大夫,您……”

“我姓柴,柴禾棍的柴,我很欣赏你的才艺。”

大夫关切地说,“你眼睛受伤的事情,我是要向你们郑科长汇报的。

走吧!”

索泓一记得非常清楚,当他回到铁丝网内的劳教大院后,屋里的“同类”

都出工了,空荡荡的房子静无一人。

他第一个动作,就是颤颤惊惊地从怀里掏出那袋葡萄糖粉,用牙齿咬开纸袋的角角,像耗子吃食那样,用舌尖先舔了舔那滋补品。

凭心说,他从昨天晚上到天亮,还一直没进一口食儿,极需热能的支持,但饥荒年代对食物的珍视感情,还是抑制住了他吃掉它的渴望。

可是在这间屋子里,放在哪儿比较保险呢?塞进炕洞怕老鼠——饥荒年间的老鼠无所不吃,就连‘老右’的皮箱都被它们咬噬得像漏筛一样,四面都是洞眼;挂在铺位前的梁柱上?那更不行,高明的扒窃比“三盗九龙怀”

的杨香武还有能耐,他们不需要进屋来偷,只需把一根竹竿头上绑上铁丝,就能从窗外把它钩走。

索泓一在屋内转悠了老半天,最后决定把它塞进棉絮里,这袋葡萄糖粉也是软的,放在棉絮当中间不容易被人发觉。

他开始用剪刀拆被头,一根白线已经被他挑开了,忽然又停住手:“哎呀!

你索泓一真是傻瓜,这年月,人的嗅觉能力赛过觅食的狐狸,万一被人发现了呢?小偷为这包糖把我的棉被也给抱走,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他左思右想,觉得偌大的空间里,似乎放不下他这袋滋补品,还是把它装在贴身小褂的口袋里,是一切保卫方案中的上策。

耗子啃它时能打,小偷来偷能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优点,睡觉时把头半缩在棉被里,可以嗅到那袋东西的淡淡香味,这气味能从精神上抵制肚饥……索泓一就这么睡着了。

根据索泓一不十分精确的统计,这袋半斤装的葡萄糖粉,他一共吃了八天。

他白天对自己进行严密的控制,只能闻味,不能入口;只有到了他值夜班的石灰窑,才拿出它来和烤热了的窝头一块进肚。

他吃这袋滋补品的方法,也很奇特,不是用热窝头沾着吃;而是用手指捏那么一小撮,放在窝头的圆眼睛里,直到窝头吃得只剩尖尖了,他才让这口糖粉和那窝头尖尖一块咽下食道——仿佛这样可以产生更多“卡路里”

的热量似的。

索泓一不会记错,那是从食用这包滋补品的第八个晚上,他把包糖的纸袋翻过来,舔净糖渣之后,先去几个窑门检查了一下火力,然后照例地靠在窑门火墙上打盹。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几天在石灰窑值班时,他时常想起那盲流李翠翠,他从理智上判断出她已经走了,可是从心窝深处又希望她去而复返。

他甚至这样想过,如果她又来石灰窑讨吃,他宁可饥肠饿肚,也要分点窝头和糖粉给她吃。

为什么对她会这么大度?他不知道也说不清。

反正在河沟山泉旁他心神颤栗的霎间,久久使他难以忘却;他只要一闭合上睫毛,就失去控制地回忆起那个场景: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她的……因为这在他生命中还是第一次,第一次的记忆总是深邃而又使人难忘的。

由此,他又联想起在前两天夜里,他还碰到了另一个“盲流”

的事儿:他靠着火墙闭目养神时,听到窑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立刻把头探出窑门,朝着有响动的地方望了望,来的不是两条腿的人,而是一只四条腿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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