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页)
那天,在劳改农场的大堤上,他光着身子,被绑在凉棚的立柱上,他没有这只黑雕的赳赳雄姿;他低垂着头,像是挨霜打了的葫芦。
对比这只猛禽,他不过是个地道的孬种。
猛然,他幻觉中出现了那只利爪下奔跑的狡兔,耳朵中似乎听见了这只兔子的吱吱哀鸣。
他蓦地一惊,重新抓起滑落在地的木棍,把报复心理迸发出来的力量,都集于他的手臂之上,抡起木棍一阵乱打。
乱木的枝条嘎叭嘎叭地断裂着,黑雕的羽绒也纷扬而落,待他喘息之际,看见那只黑雕不但没有死于木棍之下,反而因枝条的折断,它的一只翅膀已然开锁,它奋力地扇动着那只解禁的黑色羽翼,正欲带起另只翅膀腾空而起。
索泓一顿感手足无措,就在他懵懵怔怔地发愣的时刻,那只受了伤的黑雕,翅膀突然奋力一扇,居然离树而起。
它身子吃重地歪斜了几下,但没有重新坠落林网,围着树丛盘旋了一圈,便向上空升腾而去。
不一会儿,它变成了云天之间的一个小小黑点,消失在苍茫的云天之间——它挣脱了死亡,枝头上只抛下它一团团的羽毛……
索泓一颓然地坐倒在树丛之中。
他揪头,他捶胸,深感无地自容。
过了半晌,他嘶厉地高声喊道:
“我是人吗?我……我还不如一只兔子!”
“兔子——兔子——”
山峦响起悠远回声。
不久,另一种音响接瞳而起。
那是叮铃叮铃地驮铃声,从山环里传了进来——一列和云天一色的毛驴队伍,背上驮着空煤篓儿,脖子下坠着铜铃,顺着盘山小路蹒跚而来……
两天前,索泓一西行出了娘子关。
在进了晋阳地界不久的铁路沿线,一个形迹若同乞丐的少年浪儿,指给他一条能混个肚儿圆的生路:“那地盘名儿很怪,叫阴阳谷;只要肯出力气干活,就能在阳间活着,不至于当阴间的饿死鬼!”
“远吗?”
“不近。”
浪儿指指矗立的群峰,“就在那座大山里边。”
“干什么活儿?”
“当煤黑子。”
“是国营大矿?”
“公社大队土法开采的小窑。”
“热闹吗?”
索泓一要找冷僻的角落栖身。
“要是热闹我还不离开那儿呢!
对了,那儿毛驴倒是不少,进山、出山、驮煤、运菜,都靠那四条腿的家什!”
小叫花子一龇牙,比划了一个毛驴爬山的姿态,“它们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受听倒是受听,就是清净得让人受不了。”
索泓一顿时动了心,他拍拍浪儿的肩膀说:“小兄弟,跟我一块进山吧!
卖力气吃饭,比抱着瓢讨饭吃体面。”
“老哥,我的脸皮已经比城墙还厚了,扎一锥子也不会出血。”
那浪儿笑笑说,“流浪汉有两句口头禅,这叫‘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老哥,咱们再见吧!”
他走了。
他也走了。
他俩相背而行……
在同一个蓝天之下。
锃亮的铁轨伸向无限遥远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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