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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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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善良、柔顺,只凭命运的摆布,没有向命运抗争的勇气,就像一瓣落红,只能顺着大潮飘浮而去,连回首一望的片刻挣扎都不会有。

懦弱的女人!

可怜的妈妈!

索泓一感到剜心般的疼痛,便从长椅上坐起来。

他怕睡着了,耽误了西行火车的开车时间。

他要去看妈妈,并突然地出现在妈妈面前,使她因这次意想不到的见面,而兴奋得颤栗。

他要仔细地看看妈妈的额头纹,看看妈妈那双曾经像玉兰花瓣一样的纤巧的手。

因为这双手不仅在他的耳缝夹过紫丁香,还给他缝过衣扣,织过毛袜——那是他终生也难以回报的无私的母爱……

候车室声音嘈杂。

对面长椅上一个婴儿,正浸在母亲怀里,因奶头干瘪、无奶而哇哇大哭;离自己座位不远的地方,两个邋邋遢遢的男人,为了谁侵占了谁的座位而粗野地叫骂。

尽管如此,那些为生活而劳碌奔忙的男人和女人,依然在条条长椅上睡得十分安然;那神态就像耳畔爆炸一颗原子弹,也驱赶不了附在他们身上的睡魔似的。

当然,候车室里也有干部、学生和知识分子打扮的人,他们穿着千篇一律的四兜中山装,他们的脸色和他们的铁灰色制服一样,对这些声音毫无表情。

女的两手穿梭般地织着御寒毛衣,男的在长椅的空隙间鸵鸟般地踱步。

索泓一看见靠着大理石柱的一个戴着圈套圈近视镜的青年人,把厚厚的一本卷了书角的书,贴在了鼻尖上去看,书皮上印着三个大字(艳阳天)。

那读书青年的身后,光洁的大理石墙板上,镶嵌着富有生气的金字标语:“总路线万岁!”

“大跃进万岁!”

“人民公社万岁!”

一个看上去比他的衣衫还要褴褛、头发花白的乞丐,正好站在那金色的“万岁”

下面,往嘴里塞着从地上抬起来的面包渣儿。

一股扑鼻而来的霜脂气息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又一次嗅到了曾唤起他童年回忆的清冷幽香。

难道那个女民警又蹓跶到这儿来了?他情不自禁地侧脸望去,周围没有一个戴大壳帽的警察,却有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姑娘,站在长椅的尽头;她正向他这儿眺望呢。

那儿正好是灯光的暗影部位,他看不清姑娘的脸,但是她那略带忧郁的悲悯目光,一下子钳住了他的心。

姑娘大概是发觉他看见她了,便从灯光的暗影中走了出来,天哪!

她竟然是苏雪。

“我早就来了。”

她显得很疲累。

“你……你是去外埠出差?”

索泓一分明意识到她是追踪他而来,还是心口不一地询问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蠕动了一下圆圆的下巴颏。

索泓一了解她的示意,茫然不知所措地和她走出大厅。

这时,他才恍惚地猜测到刚才用手指挪开他那顶遮颜破帽子的人,不是女民警,而是苏雪;也许是怕惊扰他困倦的梦吧,她一直守候在长椅旁边,等他醒来。

车站前的广场,灯影清清,人影寥寥。

他俩在一根灯杆下停步,久久地相对无言。

“你怎么知道我在车站过夜?”

倒是索泓一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或许还不知道吧,前天文工团就传达下一道命令。”

苏雪低声地说,“索泓一从劳改农场逃跑了,有可能流窜到北京,团里谁要发现他的踪迹,马上报告给人事保卫科。”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个在逃犯了!”

“嗯!”

“你爸妈也知道我是逃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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