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页)
这声音使索泓一如痴如醉,只是他这个天涯浪子无人喊归。
在河北冀中农村的一个砖厂,他倒是看见了往窑上背坯的妈妈,那儿不是他和她的家——是没挂劳改砖厂牌子的劳动大队。
妈妈背上的土坯爆起得那么高,简直像一座泥块堆成的塔,不,也许更像当年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时,奴隶们背上背着的山。
不要说喊儿吃饭了,当他和她对视第一眼时,妈妈吓得面色如土,手脚乱颤;她背上坯架子上的土坯,稀里哗啦地滚落到窑坡上。
他不敢走上去帮她捡起土坯,也不能呼唤一声“妈妈”
;母亲不敢看他第二眼,更不敢低吟一声“我的孩子”
!
——因为他是个在逃犯。
母亲吆呼儿子的声音跌落了下去,野鸟的蹄叫声响了起来。
那好像是“回声布谷”
在催春:
“赶一快一布一谷一”
“赶一快一布一谷一”
这悠扬悦耳的鸟啼,不但没有激起索泓一的春思;在他听来,倒挺像一只唱给他听的挽歌:
“早—晚—被—捕—”
“—一抔—黄—土—”
让我也像丁琳君那样,脸朝黄土背朝天?也并不那么容易。
逃出“楚河汉界”
的目的,就是为了活下去;沿着铁路线寻找落脚的码头,正是为了求生!
死还不容易,在烧石灰窑时往窑门的烈火里一钻,如果怕烫得难受,找个气派的死法儿,像爸爸五七年跳楼时那样,随便从哪个山崖上往下来个后空翻,那样死能死得浪漫而潇洒。
流星陨落时,要放射出生命的火焰;一分钱钢镚儿坠地时,还发出自己生命的音响。
我不是无思维的陨石和钢镚儿——我是人,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万物之灵,怎么能那么轻生去寻死呢!
不远处出现了一星光亮,那是铁道旁边搬道房漏出来的一线光束。
他本来不想去打扰那个搬道工,但小房内的熊熊炉火,使他深感夜行的寒冷和饥饿,便去叩响了那扇术门。
“哪儿来的?”
长着一张枣红脸的老头儿审视着他。
“那边——”
索泓一含糊其词,用手随便一指。
“那边是哪儿?”
老头儿却不含糊。
“娘子关!”
“去哪儿?”
“阴阳谷。”
“你的工作……”
“民办学校的教师。”
大概是他脸上的风尘,没有完全湮没一点仅存的书卷气,老师傅对他产生了怜悯和信任,把他让进小屋来,给他倒上一杯开水,对他说:“铁路上有严格规定,道叉房不能留宿过路人。
说句粗话,列车上的几千条小命,都在我手心攥着呐,不能有一点疏忽大意。”
索泓一从背包里掏出在娘子关买的金银面馍馍。
一口水,一口馍,他狼吞虎咽地喝着嚼着。
剩下四个冷馍,他用手绢小心翼翼地包扎起来装进背包,不失礼貌地起身告辞:“谢谢老师傅,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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