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5页)
我们不能再搞‘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了,那就是封建制度卷土重来。”
区里这位干部,当天就把信儿透给了村里的土改元老胡栓的爹,老爹听罢抄起顶门棍,拦腰给了胡栓一棍子。
胡栓这时才发觉上了阶级敌人的当,当天召开这老财小崽的批斗大会,胡栓一使眼色,吴家小子先被打掉了一颗槽牙;再使眼色,吴家崽子被五花大绑;胡栓一扭脸,几条山汉像牵狗一样拉着他上了山。
送他回原单位不久,吴家这崽子头上就被箍上了党内右派铁帽。
“我胡栓不是个卸了磨杀驴的人,是这小子对阴阳谷下家伙了,我才打了这条蛇的‘三寸’!”
胡栓把一杯酒倒进嘴里,抹了抹顺下巴淌下来的酒迹,长吁一口气说,“说实话,那小子真是个人才,能建成眼下的小煤窑都靠他的能耐,可是跟无产阶级心怀二意,唉!”
索泓一的心已龟缩成了一团,他甚至感到呼吸有一度窒息,但他看见胡栓推开酒杯,表示谈话已至尾声时,强制自己露出笑容,并违心地阿谀着胡栓说:“吴家小子只是开个洞口,小煤窑得以兴旺起来,都靠胡队长领导得力!”
蔡桂凤心情也有点压抑,她跟着驴驮子来售货,出入阴阳谷少说也有百八十次了,胡栓只对她讲起过小煤窑是金银洞,可没对她说起过小煤窑的由来,当然也就没有谈起过那个姓吴的地主崽儿。
她看得出来,胡栓此时抖落出陈年的毂子芝麻,一半是白干酒烧出来的醉意,另一半不无对能人索泓一的告诫之意。
很显然,他看见索泓一本能地想起了吴家小子,便借着半醉的酒意,显示胡家在阴阳谷是棵摇撼不动的大树。
这至少说明这条山汉,对能人来阴阳谷不无警觉。
因而,她对胡栓说道:“胡队长,索兄弟到阴阳谷来,是为了肚儿圆,没有别的鸡零狗碎。”
索泓一也顺水推舟地说:“我有体力,我请求下窑去挖煤。”
胡栓忙摇摆起两只大手:“这不是越说越远了吗?我胡栓开的煤窑,就恨吃干饭的太多,有能耐的手艺人才少哩!
‘武大郎开店,比我高的别进店’,阴阳谷还有啥远景?这凭索兄弟这两只手,派他去挖煤不是把大梁当椽子使,活活糟蹋材料吗?这不行!”
索泓一焦急地说:“喝过点文化水的小知识分子,经受劳动锻炼,是向工农化迈步,怎么能说糟蹋材料呢!
胡队长,我坚决要下煤窑。”
胡栓用手指叩打着脑瓜门,苦笑了一声:“往大里说,国有开国元勋;往小里说,村有村的功臣。
我老爹是阴阳谷无产阶级的旗杆,领着胡家穷棒子,斗地主老财吴家,后来又闹互助组,办农业社,功劳和苦劳可以用外量了,为尽儿子的孝道,给老头子闹腾闹腾,把我快累趴了!
这么办吧!
等我睡上一大觉,脑子清楚清楚,再考虑着给索兄弟安排个差事,咋样?”
索泓一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间气闷的屋子,便麻利地从炕桌旁跳到地上说道:
“胡队长早点休息,我走了!”
“我也走。”
蔡桂凤也从炕沿上溜到地上,两只脚却没挪动脚步。
索泓一知趣地匆匆走出屋子,他头也不回地穿过胡家宅院。
刚才院子里席棚下坐满吃夜饭的煤黑子,此时已寂无一人,只有一盏汽灯还悬在影壁上,睁开着雪亮的眼睛,索泓一觉那盏灯亮得刺眼,两眼避开灯光,走出胡家两扇黑漆大门。
时间已过午夜,山村万籁无声,只有远山的野狗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吠鸣着。
春夜的风凉嗖嗖地吹了过来,索泓一有些晕眩,这时他才后悔在饭桌上不该喝那么多烈性烧酒。
诚然,这是他浪迹人生半年多的生涯中,第一次吃了如此丰盛的酒肉,作为人体肌肉的细胞虽然得到了充实,作为人体的精神细胞却在萎缩。
“上啥山头,唱啥山歌”
,这是蔡桂凤生命之舟的罗盘,索泓一恍恍惚惚真地觉得这混世哲学,在他的心灵里增值,他无力摆脱这个大口鲸的吞嚼……
这阴阳谷,不就像张着嘴的沙鲸吗?兀立的黑洞洞的巨石,正像它一颗颗尖利的牙齿。
索泓一沿着淡月下稀依可辨的山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走着,在他想象中,此时蔡桂凤那身白嫩的肉体,可能正像一条白条子鱼一样呈现在祭坛上。
猛然,他身子发飘两脚拌蒜,重重地跌了一跤,待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揉揉疼痛的膝盖爬起身子来时,蔡桂凤已然笑嘻嘻地站在他身边了。
“你为啥先走了?”
她抱怨着索泓一,“我一路紧追!”
“我以为你要被留宿在那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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