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昭卷谢侯(第20页)
“父亲似乎太过开心,一人自斟自饮,便醉了七八分,亲切地拍着谢良辰的肩膀,一会儿贤侄,一会儿乖儿地叫着,我搓着手帕,眼泪都快出来了,母亲也听着刺耳,在他胡言乱语喊出‘贤婿’之前,命宫女带他出去醒酒了。
谢良辰微不可见地蹙了眉,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已经恢复了和气带笑的脸。
“当时内侍上了一道我极爱吃的果子,糯米、糖稀和松子做成的,是齐国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一道点心,叫长寿糕。
我母亲乐呵呵地说贤侄你尝尝,谢良辰看了看点心,却笑着摇了摇头,‘我素来并无吃松子的习惯。
’他干干脆脆地拒绝了,我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是一个傲气到对任何不喜欢的人或物都不会妥协的人。
我猜他平素定然是十分不好相处的少年,睫毛长得好似针,掩住了眼中的忍耐,似乎能瞬间扎死个把人。
“他没有表面瞧见的随和,可是,那张脸的光风霁月,清澈明白,却又让人无法苛责他。
“生得好的人,是有这样的权利。
安安静静地坐着,别人便把最好的捧到他的面前。
“谢良辰走了,带着对庸俗至极的齐王宫的不屑走了。
他那一日,只看了我一眼。
而我为了那一眼,却整整悲惨了一辈子。
“父亲和母亲翘首等着谢良辰带着聘礼,穿过江东的吴水,踏过姜齐和田齐世世代代经营的渔田,走到他们的小女儿面前。
只有我知道,他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了。
“山君,你无法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多么的浅薄无知,她认定是自己那日粉涂得太厚,面色憔悴,吓着了谢良辰。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他一面,这个小姑娘说她一定不会在前一天晚上吃任何一个冰果。
“父王醉酒时放浪形骸的那句‘儿’,回想起来便让人心惊肉跳,谢良辰这样干净清雅孤傲的少年,恐怕会厌恶上那个毫无礼节可言的轻狂‘儿’字。
可是父王只是喝醉了,我多想再见他一眼,告诉他,我的父亲是全天下最慈祥、最讲理、最聪明的父亲,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的母亲虽然喜欢穿金戴银,却是全天下最仁爱、最善良、最宽宏的女子,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可是,我知道,我的父亲母亲没有错,是我错了,只是因为,我不是谢良辰想象中的样子。
“谢良辰生着一张狐狸精的脸,迷住了如同小小僧侣,在净土中长大的我。
无论我能绣出一只会飞的凤凰还是能种出一棵成精的紫牡丹,他都不再敞开那扇叫‘兴趣’的大门。
“等了一个月,江东徽城依旧没有音信。
我爹爹老脸挂不住了,修书谢侯。
谢良辰的父亲回答得很妙,说谢良辰醉心六艺,忙着拜师,无心姻缘,读书要三载,怎敢轻薄辜负小郡主?
“我听说谢良辰九月便要去读书,抓耳挠腮了一个月,寄了一封匿名信到徽城,上面只有五个字:‘君要好好的。
’这封信自然石沉大海,听说,徽城好一段时间门禁变严,说是兴许有刺客盯上了身高八尺的谢小侯,连挑衅的战书都寄到了府中。
“我快掉眼泪了,十分担心谢良辰的安危,许久,才听说风平浪静了。
九月时,谢良辰确凿要去泰郡的老山宗处进学,我做了人生中第一个错误的决定,如同我迷恋上了狐狸精的皮相是个莫名其妙的错误一般,这个错,也足够让任何一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抬不起头一辈子。”
奚山君问:“他说的煞星兴许是你?”
“除了我,兴许还没人带给他那么多困扰。
“有时候,史册里的寥寥数字,也许是人的遥远漫长的一辈子。
“我其实与谢良辰不大有缘,每每我去强求,便能得他一二音信,等我泄气三两月,却似是再也接不上的弦。
可年少时不懂这已昭显上天的意思,总要苦苦攥着,不肯放手。
“我做了寻常小姑娘都不会做的事,女扮男装进了老山宗处求学,用的是哥哥的名儿,脸也涂黑了几层。
细细算来,与谢良辰同窗三年,真真正正的对话竟不超过三回。
少了也有好处,倒也记得清楚。
他那日与众同窗到泰丘围场打猎,猎物颇丰,夫子开怀,特准我们吃一日酒。
大家都喝了不少,我因处处谨慎,只沾了两三杯罢了。
平素因貌不出色、六艺平庸、为人木讷的缘故,同窗们都不大与我来往,故而我吃得少一些也没人发现。
那一日众生喝完都有些失了平素风度,专找未醉的酒量大的同窗灌酒,我竟也被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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