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 寸尺荒途(第2页)
薛敬眯着眼,盯着眼前的齐世芳——他对付过郭业槐,对付过任半山,交涉过傅声,也遇见过丁奎——这些人,无论是哪一个,都可以冠冕堂皇地说出破天荒的大道理,只为证明自己言之有物,但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如眼前这位齐大人,明明一纸献城令,弄得伦州生灵涂炭,此时却还能痛心疾首地认为自己所作所为都是逼不得已。
“齐大人是说,您的献城令,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是好事!”
齐世芳全身痉挛了一下,眉毛紧锁,“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那些骂我叛国的人,他们怎么不想一想,百姓想活啊……谁想死?我为了满城的百姓签了献城令,百年之后得个千古骂名,我不在乎,不在乎……因为活下来的百姓记得我,这骂名,我认。”
薛敬不露声色地嗤了一声,齐世芳这个人太真实了——他从不掩藏自己,也懒得说假话,他所作所为似乎都有他的道理,他甚至从不认为“献城”
一事何错之有,他甚至还觉得眼前这些所谓为国为民的慷慨之士都是为了自己的所谓功勋而牺牲万民的小人。
薛敬起身走到桌案前看了一眼齐世芳临到一半的山水画,“荒途无边冢,白棺见血红。
这是老魏家的《寸尺荒途》啊,本王虽然不会作画,少年时却也见过。”
薛敬轻轻叹出一口气,“魏何礼老先生何等气魄,作这幅画,讲的就是一个亡国的故事。”
齐世芳长吁一口气,“荒途无边冢,白棺见血红……魏老若是在世,当留更多传世佳作。”
“然而,《寸尺荒途》中的城都已经亡了,尸横遍野。”
薛敬转头四处看了一遍,说,“这么大的一座知府衙门,怎么连个守卫都没见到?大人的家人呢?”
齐世芳古怪地笑了笑,“都在后院呢,我那孙子怕生。”
说罢,齐世芳颤巍巍地起身,执意往后院走,薛敬拿起短刀连跟上。
等到了后院门前,齐世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去往后院的门,“王爷小心脚下。”
院门一开,露出血淋淋的一幕——
后院中满目都是腐尸,阴森的白骨冒出了头,狰狞地将夜色深处裂出一道骨肉分离的缝隙,从里面冒出汩汩的血水。
——这后院中的景象,就是那幅《寸尺荒途》的缩影。
薛敬轻轻掩上门,不由轻叹一声,“齐大人,您怎么不葬了他们?”
齐世芳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回了前厅,薛敬紧随其后。
忽然之间,齐世芳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在这幽深的雪夜里,他的笑声带着一种扭曲的疯狂。
薛敬不由地皱了皱眉,只见齐世芳的瞳孔忽地一缩。
齐世芳的嗓音很沙哑,透过冰冷的雪色,流露出一种冷漠的麻木感,眼前一幅水墨丹青已经被他重复蘸墨的毛笔滴了满纸的黑墨,阅山图变成墨迹斑斑的残片。
此时,齐世芳低下头才发现这一幕,他蓦地站起身,因为冲力太大,他将身后的椅子撞翻了,薛敬一惊,只见方才还好端端说话的齐大人,瞬间变成了疯子一样,他冲向门口的雪地里,想将手上的墨渍擦去。
可是墨渍干涸已久,很多凝固在了皮肤上,斑斑点点的,在齐世芳的眼里,就像是……结了痂又被抠烂的血块。
薛敬紧跟着他来到外头,眼见着他将身上的油墨将手下的雪染黑。
“啊!
啊!”
他歇斯底里地叫唤起来,隔壁的野狗也跟着他乱吠。
分不清是狗叫声,还是人叫声,两种声音惨烈地交织在一起,混合成混沌冷漠的声音,令人窒息。
薛敬立刻回身,从屋里拿过一盏灯笼,借案台上的烛火点燃,慢慢地走到齐世芳身边,蹲下身,沉声道,“齐大人,那不是血,你看清楚。”
说着,薛敬将灯笼放近了,照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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