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 寸尺荒途(第3页)
他的脸色苍白,眼睑黑洞洞的,像一只漂泊的孤魂野鬼。
齐世芳恍恍惚惚低头看了一眼,“啊”
地惊声尖叫了一声,然后开始乱七八糟地哭笑。
“他们都活下来了,我让他们活下来了……那些蝼蚁……”
他不断地重复着谢谢话,神经质地喘息着。
薛敬一时间无言,索性坐在一边的石墩上看着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榜眼大人变成现在这般落魄疯癫的傻人。
可悲可叹,喉咙里哽着东西,吞咽不下去——
半年前,林志带兵守城数月后,弹尽粮绝,在伦州知府齐世芳的签署下,一纸献城书,将一座城池拱手相让。
次日清晨,伦州城门大开,放呼尔杀大军进城,林志带兵誓死不从,被呼尔杀击杀祭旗。
三日后,伦州城剩下的百姓乱了,呼尔杀放任他们在城中暴动了七天,作壁上观,看着带头的百姓拿着斧子冲进了衙门——杀红了眼的老百姓带着对齐世芳的憎恶和愤恨,见人就砍。
齐世芳跪着哭喊依然没有保住这一府人的命,儿子,女儿,夫人,包括怀孕八个月还未临盆的儿媳……
齐家百人命,由血偿。
“你身为伦州的父母官,签了献城书,我想你跟呼尔杀做置换的条件,是留你和你的家人一条活路吧?”
薛敬的声音很沉,掷地有声。
齐世芳浑身一抖,眼睛瞬间失了焦——
“你说自己签下献城书,是为了满城的百姓,何必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番自欺欺人的话?”
薛敬哑声道,“他们只是寻常蝼蚁,怎么能与齐大人和您的家人相提并论?老百姓们都已经保下命了,他们理应对你感恩戴德,怎么能对您继续谩骂、甚至对你的家人痛下杀手呢?”
“他们还在您的门口、窗口、床边辱骂你,你实在受不了了,充耳可闻耗子们窸窸窣窣嘀咕的声音,所以,你忍无可忍,求呼尔杀下令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是么?呼尔杀在两军阵前摆下的人肉阵,是齐大人献出的一计吧。”
薛敬每说一个句,齐世芳的呼吸就粗重一分,直到最后,他急喘地不能自已,甚至连眼白都充了血红的丝。
薛敬沉痛地说,“我真没有想到,原来整个伦州之战,敌军从发兵到驻城,竟不废一兵一卒,呼尔杀只是作壁上观,看着官民厮杀——到头来,城中一盘散沙,乱的差不多了,他再一举镇压。
而你,这个伦州的父母官,家破人亡,形神疯癫,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
薛敬深深呼出一口气,胸臆间那股烧灼感久久不去,甚至感到痛心疾首——阿笙只是这伦州城百万众生相中的一个,他们大多无能为力,只能顺势而行。
直到今夜,薛敬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曾经富足一方的重镇,何以如今千疮百孔。
也许站在齐世芳的立场上,他保全家人的作为并没有错。
他们世代生存的城池忽然之间沦为他国之地,因为迁怒,杀一个签了献城令的父母官的家族,相比于他们的苦难,简直不足为奇。
那为二爷和自己最为惧怕的、敌军的人肉阵,没有想到,拔舌的第一刀,竟然出自一个保一方万民的父母官之手,这难道不是讽刺吗?
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齐世芳断送的并非各人的兴衰荣辱,而是北方一隅的寻常初心。
所以,伦州城不战而亡,死不得其所。
疯疯癫癫的齐世芳,大多时候人鬼莫辨,薛敬站起身,略带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我来这里,是为了帮林竟、帮伦州城、帮南朝了一桩旧怨,如今看来,齐大人是生是死,是千刀是万剐,都不足以平民愤。
你比莫音、比卓缙文还不如,请好自为之,杀你怕脏了刀,你这条狗命,本王不想要了。”
说罢,薛敬站起身,背对着那冷冰冰地宅子站了片刻,待雪下得更深,他才轻轻闭了闭眼,准备离开——
“十年之前,王爷身陷囹圄,为了救您一命,搭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您又比我高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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